第632章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听见晓梦的话,张良确实不以为意。
比嘴皮子他还没怕过谁。
更何况是晓梦。
说实话,他心中颇为看不起晓梦。
诸子百家之中入世为官者不少。
各家都会派弟子前往各国传输学问。
可无论如何,祖庭终究立在这片姬周旧土之上。
根在此,脉在此。
世代如此。
唯道家天宗忒不讲究。
百年清修之地的天池山,说弃便弃。
道家历代先贤供奉的香火,说迁便迁。
在晓梦主导之下,将祖庭迁往大明。
改弦更张,易帜换庭。
沐猴而冠当了个什么国师。
而后又当了贵妃。
简直是想名利想疯了。
此等行径,纵说得天花乱坠,落到旁人眼里也不过四个字。
为人不齿。
他轻轻吹散茶盏上浮动的雾气。
白烟散尽,将茶水一饮而尽。
而后才抬眸,和晓梦争锋相对。
“久闻道家天宗有出世之风,不问世俗,不涉外事,专心修行以求天道。”
“北冥子前辈闭关天池之巅,赤松子云游四海。”
“那份求道之意,是何等超然。”
“可晓梦大师你…”
说到这里,他微微摇了摇头。
“却将历代先贤避世修心之理念,弃如敝履。”
“道家重因果,固良有一惑。”
“天池山之殇,与晓梦大师前往大明有没有因果关系?”
此话一出,颜路拿杯的手微微一顿。
眉宇也渐渐凝重起来。
伏念倒是面色如常,看不出来任何表情。
张良说得很轻。
却问得很重。
可谓是字字诛心。
天池山之殇,使得道家天宗祖庭一夜倾覆。
张良直接把这件事和晓梦南下联系在一起,意思就是她害得道家祖庭焚烬。
晓梦闻言,秀眉顿时皱紧。
张良确实是伶牙俐齿。
一旁的朱厚聪听完,拿杯的手直接顿在半空中。
接着缓缓放下茶盏。
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忽然明白了。
张良那副洒脱不羁的名士风流不过是装出来的而已。
身体里头藏的是一颗守旧的心。
韩国故国沦丧之痛。
一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作为韩国丞相张开地的孙子,他从来不是真正放下韩国。
他的潇洒是演给世人看的。
骨血里刻着的是复国的执念。
难怪伏念早已明言儒家不涉反秦,张良却仍在暗中奔走。
为姬天明、项少羽之辈牵线搭桥。
他所谋的从来不是儒家兴衰。
而是借天下乱局推翻暴秦,复他韩国的社稷。
这样的人太偏执。
这世上有些人是可以收服的。
不过是动之以情,许之以志,酬之以位。
但张良不属于任何一个能打动的。
他要的是一个故国。
所以他永远不可能效忠任何一个新的帝王。
朱厚很清楚,自己收服不了此人。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平静无波的脸。
既然不是朋友,那便是敌人了。
如果此地不是小圣贤庄,他有千百种法子让张良悄无声息地消失。
罗网能做到的,大明亦能做到。
而且可以做得更干净。
可在桑海地界,自己还真没法出手。
因为荀况在这里。
北冥子曾与他论及天下高手。
提及荀况时,北冥子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承认论实力不如荀况。
朱厚聪记得自己当时也愣住了。
北冥子是何等人物?
天宗的定海神针,大宗师中的绝顶存在。
荀况能让他亲口说出“不如”二字。
实力可见一斑。
几十年前北冥子就不是荀况对手,现在就更别提了。
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而且此人已得孟子真传。
浩然正气,通天彻地。
一字可唤风雨,一言可定生死。
只需开口,便可言出法随。
虽然朱厚聪不惧与荀况一战,可他身为大明帝王,没有资格为一己好恶做意气之争。
杀了张良,不难。
杀了他之后呢?
这里是小圣贤庄,稷下学宫凋零之后,这里就是儒家的祖庭。
一旦儒家三当家被朱厚聪光明正大的杀了,那么整个儒家都会对他产生敌意。
他来桑海是为收服儒家,从而壮大大明的实力。
不是来与儒家结仇的。
于是朱厚聪笑道。
“子房先生果然聪辩过人,难怪连名家之流,都在先生舌下铩羽而归。”
“只是这因果二字太过玄奥。”
“谁又真能说得清呢?”
“就如令祖父张开地老相国,当年若不是与姬无夜斗得你死我活,一门心思除尽夜幕四凶。”
“以致姬无夜、白亦非等人殒命…”
“韩国又何至于朝堂无将、军备空虚,在七国之中最先覆灭?”
“你…”
张良闻言立刻红温。
被说到痛处,他猛的一下站起身来。
“子房。”
伏念立刻沉声呵斥出声。
张良面色一僵。
而后缓缓落座,竭力压着翻涌的情绪。
“那能一样吗?”
“姬无夜是奸臣,权倾朝野,荼毒社稷,岂能混为一谈?”
朱厚聪却是轻轻一笑。
“可正是因为有姬无夜和他麾下的夜幕四凶将镇着,韩国才能苟延残喘。”
“就连当年的罗网主人吕不韦,都得小心翼翼。”
“你们杀尽奸臣,可杀完之后呢?”
“谁去执掌军权?”
“谁去充盈国库?”
“又是谁去刺探敌情?”
“只知除旧,无力立新,杀了姬无夜,填补不了军中无帅的空缺。”
“铲了血衣侯,撑不起那道被秦军铁骑一触即溃的边关防线。”
“翡翠虎死了,韩国国库便不断亏空。”
“韩国的军、财、谍,三条命脉齐齐断在你们手里。”
“还拿什么挡秦国的虎狼之师?”
张良闻言嘴唇不断翕动。
他想辩驳,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片苍白。
而朱厚聪这才将话题拉回来,
“三位先生皆当世人杰。”
“当知天下二字,从无定主。”
“从周室衰微,诸侯并起,到秦并六国而一天下。”
“可见这九鼎之重,向来是德者居之,能者承之。”
“若天下真有因果,那便只有八个字。”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扫过三人。
“若秦失其鹿,自当天下共逐之。”
“到时候,儒家欲置身事外,可能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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