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顺溜


罗老五在旁边站着,俩手搓得跟搓麻绳似的,脚底下挪来挪去,眼睛老往屋外瞟,尤其盯着地窖那个方向,心里头慌的怦怦直跳,小羊啊小羊,你可千万别叫,这节骨眼上,消停点,等打发走老村支书俺再多喂你一捆干草。

老村支书回头瞥了他一眼,揣着棉袖筒,故意慢悠悠地问:“你前儿个跟俺说,就先养三天,瞅瞅情况,不碍事就送公社去。咋样?当这几天爹,滋味咋样?”

罗老五头点得跟捣蒜似的:“好,好着呢,娃乖,不吵人……谢……谢谢老村支书惦记。”话没说完,就听老村支书接了句:“那等明儿雪停了,路好走了,就送走吧,稀罕几天得了呗。”

他“嗯嗯”两声刚要应,猛地反应过来,脖子“噌”地一梗,眼睛瞪得溜圆,跟护犊子的老母鸡似的:“那可不行!这娃是俺捡着的,就是俺的!凭啥送?”

老村支书叹口气,往炕沿上一坐:“俺就知道你得这么说。实不相瞒,村里头老少爷们儿,尤其是那帮老娘们,都不乐意你养这娃。”

“他们凭啥不同意?”罗老五脸一下子涨红了,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挡在老村支书和孩子中间,胳膊都快横起来了,“一个小娃娃,刚会喘气儿,招谁惹谁了?他们凭啥管俺的事?”

老村支书从怀里摸出旱烟袋,在手心里磕了磕,没点,就那么攥着:“你当真不知道他们为啥不同意?那娃是六指,老话说,六指是‘邪性’,留着要给村里带来祸端的,谁家乐意冒这险?”

“她们敢!”罗老五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发颤了,“俺不信那老封建!啥邪性不邪性的,这么点儿的娃娃,能带来啥祸端?老村支书,你跟她们说说,俺保证,以后不让娃出屋,就在俺这破屋里待着,他吃俺的、穿俺的,绝不耽误旁人一根柴火棍!”

老村支书摇了摇头,眼神也乏得很:“老五啊,不是俺不帮你。村里头人认死理,那些老娘们又爱煽风点火,真闹起来,你扛不住。俺今儿来,就是给你透个信,让你有个谱。真要是全村人都拧着不同意,俺这村支书,也没法硬扛啊。”

罗老五咬了咬牙,腮帮子都绷硬了,瞅着炕上睡得安稳的娃,心一横:“那俺就带着娃去村外那破庙里住!老村支书,你给俺几天时间,俺去拾掇拾掇,把那漏风的墙糊上,再抱两捆柴过去,总能住。反正这娃,俺不扔!”

“唉!”老村支书把旱烟袋往兜里一塞,站起身,瞅着罗老五护着孩子的样,心里头也酸溜溜的,摆了摆手,往门口走:“罢了罢了,你这犟脾气,要去就去吧,自个儿当心着,别冻着娃。”

门“吱呀”一声开了,西北风“呼”地灌进来,老村支书缩了缩脖子,没回头,踩着雪走了。罗老五站在门口瞅着他背影,怀里还揣着那块硬邦邦的羊肉,低头瞅了瞅炕上的娃,又往地窖方向望了望,还好,没动静。

他搓了搓手,轻轻关上门:“娃,别怕,有爹在。”

……

老村支书从罗老五家出来,猫着腰顶著漫天的风雪往家挪。这雪越下越邪乎,跟老天爷往下泼白面似的。他刚蹚着没膝的雪走了三四步,脚脖子一拧,又拐了个弯,嘴里念叨着:还是去富兴家找他媳妇唠扯唠扯,罗老五那事儿这么撂着不行。

张芬芳和富兴俩刚撂下碗筷,正盘腿坐在热乎炕头上唠娃的名字呢。炕烧得嘎嘎热,席子擦得锃亮,墙角的铁炉子上坐着个铝水壶,里头的水滋滋冒着白气。富兴搓着手上的油星子,嗓门亮堂:“依俺说就叫富德军!‘军’字多硬气,将来出息了,当大官,给咱老富家扬眉吐气!”

张芬芳闻言白了他一眼:“你可拉倒吧,当官哪那么容易?俺瞅着叫富德顺好——‘顺’字多好,长大了孝顺咱,日子过得顺顺当当,比啥都强。”

俩人正争得热乎,就听外屋门“哐当”一声被风顶开了,雪沫子“呼”地灌进来。老村支书扒着门框跺了跺脚,棉鞋上的雪块掉了一地,他摘下耳朵上冻硬的棉帽,哈了口白气:“可把俺冻透了,这鬼天气!”

富兴瞅见是老支书,麻溜地往炕里挪了挪,拍着炕头:“老支书快上炕!这炕烧得正得劲儿,暖乎暖乎!”张芬芳也赶紧起身,要去拿桌上的粗瓷缸子倒水。

老村支书扑了扑身上的棉袄,往炕沿上一坐,瞅着小两口这热乎劲儿,乐了:“刚在院外就听见你俩吵吵,这是唠啥呢?”

富兴接过张芬芳递的水,给老支书递过去,插话道:“给俺家肚里这娃起名字呢!俺想叫富德军,她非说富德顺好。”

老村支书端着水缸子,手指头摩挲着缸沿,眯着眼琢磨了琢磨:“德军啊……咱老百姓家娃,别整那大乎的名。‘军’字太沉,不一定能压得住,容易出岔子。”他顿了顿,又说,“顺字呢,倒吉利,可长子叫顺,总觉得差点啥,要俺说,不如叫‘忠’?富德忠。”

“有钱咱要挣干净钱,是为‘富’;待人处事讲良心,是为‘德’;心里揣着实在,忠于爹妈就孝顺着,忠于姊妹就和睦着,忠于自个儿良心就活得踏实——这仨字搁一块儿,多地道!”

张芬芳听“富德忠”仨字,心里“咯噔”一下,跟漏了半拍似的。她早前夜里睡不着,也偷偷琢磨过这名字,可一想起上辈子这娃的命运就赶紧打住了。没成想,老支书竟也提了这名字。她扯了扯嘴角笑了笑,没接话。

富兴却听得眼睛发亮,一拍大腿:“哎哟老支书,您这说的在理!富德忠,这名字好!就叫富德忠!俺大儿子,富德忠!”说着还伸手轻轻摸了摸张芬芳的肚子,眼里都透着盼头,“可得快点出来,爹给你攒糖吃!”

老村支书喝了口热水,咂咂嘴:“起名这事儿,讲究老鼻子了。等娃落地,俺再按生辰八字细瞅瞅,看缺啥,再添点啥,保准叫着顺溜,长得结实。”

“那可太谢谢老支书了!”富兴乐的合不拢嘴,搓着手直笑。

老村支书又喝了两口,把水缸子往炕桌上一放,脸沉了沉,才说起正事儿:“俺刚从罗老五家过来,这趟来,是有事跟芬芳商量。”

张芬芳心里一拎:“咋了这是?”

老村支书叹口气,眉头皱成个疙瘩:“罗老五不是前儿个在村口捡了个女娃嘛,你知道不?那娃……是六指。就因为这,村里老鼻子人瞎叨叨,说那娃晦气,克人,不让罗老五养。可罗老五那犟脾气,谁说都不听,非说要养着。俺刚去劝两句,他倒急了,说不行就带着娃去村外那破庙住,你说那破庙,四面漏风,房梁都快塌了,这寒冬腊月的,别说那奶娃子,就罗老五那瘦干儿身板,住一宿都得冻硬喽!”他搓着手,“俺实在没辙,寻思你脑瓜活,问问你有啥招没?”

张芬芳听着也直叹气,往炕里缩了缩,裹紧了身上的小棉被:“这哪行啊,寒冬腊月住破庙,那不等于送死?村民那边先安抚安抚,等开春暖和了再说。要是到时候村民还不同意,就一家出一个老爷们,在村外给罗老五盖间土坯房,离得远远的谁也碍不着谁。”她顿了顿,又道,“那娃不就多根手指头嘛,啥晦气不晦气的,俺才不信那套。”

老村支书点头:“可不是嘛!偏就有人嚼舌根,说娃一抱来就下这么大雪,是她带来的灾。”

张芬芳眼一瞪,嗓门也亮了:“谁再拥护这事烦你,你就让她来找俺,真是吃饱闲的,雪又不是光咱屯子下了,那不都下了么,别的屯子也有六指娃咋地?”

老村支书就等她这话,听到她这么说脸上松快了不少,拍了拍大腿:“得!有你这话俺就放心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六指娃这事归你管啊。天儿不早了,俺得赶紧回了,你俩也早点歇着。”

张芬芳一愣:“啊?”

富兴赶紧下炕:“俺送您!俺拿个马灯,雪地里亮堂。”

老村支书连忙摆手,紧了紧棉袄往外走:“不用不用!这雪虽说深,俺走惯了,闭着眼都能摸着道。你别出来,好好歇着。”说着就往门口走,到了门口又回头,“那罗老五的事儿,就先劳烦你了!”

“知道了老支书!您慢点儿走!”张芬芳在屋里应着。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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