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丧门星
老罗头这股火蹿得比灶坑膛里的火苗子还高,本来就没好利索的脑血栓,噌地一下就加重了。命虽说保住了,可整个人彻底成了炕头上的“瘫巴”,炕沿都够不着半步,整日价窝在炕梢,更糟心的是,大小便压根管不住,炕单子三天两头就得换,那股酸馊味儿,能把灶房的苍蝇都熏迷糊了。
唯独那嘴,还能耐得很。吐字虽说含糊得像含着个热土豆,可嗓门子贼亮,中气足得跟年轻小伙儿喊号子似的,骂起人来,隔着头道院墙都能听清楚。
刘寡妇就更惨了。丢了的狗娃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肚里怀着的也没保住,一夜间,人就有点魔怔了。眼神直勾勾的,跟丢了魂儿似的,有时候蹲在灶房旮旯,能瞅着墙根儿嘟囔半天,谁也听不懂她在唠啥。
罗老五把这股邪火全撒在了她身上。在家里,他眼珠子一瞪就骂,抬脚就踹,屋里屋外,三天两头能听见刘寡妇闷不吭声挨打的动静,要么就是罗老五那破锣嗓子在吼:“丧门星!还愣着干啥!”可刘寡妇就跟没知觉似的,咋打咋骂都受着,支使她干啥就干啥,活得像个上了弦的木偶。
今儿日头刚过晌午头,地里的活儿才干完,刘寡妇耷拉着脑袋往家走,一身的泥汗,后脖颈子晒得通红。刚想舀瓢水擦把脸,罗老五从院外腾腾腾闯进来,瞅见她,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她后腰上踹了一下,那力道,给刘寡妇踹得一趔趄,差点趴地上。
“赶紧滚屋里去!看看俺爹拉没拉!”罗老五的嗓门比日头还毒。
刘寡妇扶着墙站稳了,啥也没说,低着头就往屋里挪。炕头上,老罗头正歪着脖子打盹,盖着的被单皱巴巴的。刘寡妇轻手轻脚掀开被角,刚露个缝,老罗头“腾”地一下就醒了,扯着嗓子就炸毛:
“你个丧门星!想害死俺老头子咋地?俺折腾了一宿没合眼,刚迷糊着,你就掀俺被子,作死啊?你是不是想男人想疯了!”
罗老五在外头听见他爹炸毛,几步就蹿进屋里,啥也没说,扬手就给了刘寡妇一个大嘴巴子,“啪”一声,脆生生的,给她打得嘴角都破了,接着又抬脚把她往门外踹:“没用的东西!还不滚去做饭!”
踹完,他立马转过身,脸上的横肉都松了,哈着腰给老罗头顺气:“爹,爹,俺揍她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老罗头喘着粗气,含糊不清地骂:“给她……给那丧门星撵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罗老五赶紧接话:“爹,撵走她?那不是便宜她了?她害死了咱罗家的根苗,这罪,她得用一辈子来赎!洗衣做饭、伺候你,都是她该做的,这是她欠咱老罗家的,这辈子都别想还清!”
老罗头一听,脖子梗了梗,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觉得儿子这话在理。撵走?那也太轻巧她了!他喉结动了动,嘟囔着:“嗯……嗯!老五说得在理!就这么着!不能让她舒坦了!”
刘寡妇在门外,捂着半边脸,嘴角的血珠滴在手背上,她啥也没说,只是慢慢直起身子,转身往灶房挪,灶台上的铁锅还凉着,得赶紧生火做饭,不然待会儿,罗老五的拳头又该落下来了。
天儿一天比一天凉,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地里的秋茬子都快拾掇利索了,苞米杆子码成了垛,黄豆荚子也晾得梆梆硬。自打张芬芳揣了崽,富兴就把她当成了易碎的瓷瓶儿,地里的活儿一丁点儿不让沾,整天叮嘱“别动别动,窝炕上歇着”。可张芬芳闲不住,知道冬虫夏草能换俩钱,就趁富兴下地,挎着柳条筐就顺着后山的坡往上爬,专挑背阴的石头缝、老树根底下瞅,采着点稀罕物,就赶紧揣怀里。
等日头最毒的晌午,她就把冬虫夏草匀匀实实摊在房顶上,瓦片被晒得发烫,借着那股子热乎气儿烘着,估摸着富兴快从地里回来,就踮着脚搬个木梯子,噌噌爬上去收进柜子最底层,生怕被他瞅见,富兴要是知道了,少不得又要念叨“挺着肚子瞎折腾啥,有俺还能让你缺吃少穿了不成”。
这天大清早,天刚蒙蒙亮,院门外“砰砰”响起了敲门声。张芬芳正窝在被窝里,听着动静,以为是富兴起早过来送饭了,迷迷糊糊地嘟囔:“今儿个咋转性了?还知道敲门了?往常不都是直接掀门帘嘛。”
房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一股冷风裹着个瘦影挤进来,刘寡妇的声音带着哭腔,颤颤巍巍的:“芬芳妹子,求你……求你发发善心,帮帮俺吧!”
张芬芳一听不是富兴,那点睡意“唰”地没了,“噌”地从炕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瞪着眼睛瞅过去。
只见刘寡妇站在当地,缩着脖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旧伤叠新伤,颧骨都尖得能戳人,眼窝子陷得跟被掏了的耗子洞似的,身上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布褂子,瘦得直晃荡,风一吹就能贴在骨头上。
虽说看着是惨,可张芬芳心里头那点怜悯,早就被上辈子的气儿冲没了,想当初刘寡妇咋在自个儿跟前摆谱,得了点红糖、细面就扬着下巴颏得瑟,如今落到这份儿上,也是她自找的。
“找旁人去吧,俺帮不上这忙。”张芬芳别过脸,自顾自地抓过炕边的褥子,慢悠悠地叠着,懒得看她。
刘寡妇“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她仰着脸,泪珠子往下掉:“你是妇女主任,肚量大,俺是真熬不住了……再这么下去,不等开春就得被罗老五打死。求你了,妹子……”
张芬芳手里的动作没停,撇撇嘴:“熬不住不会跑?难不成罗老五还能把你拴裤腰带上?非得在那儿挨揍,贱骨头?”
“俺……俺想跑啊。”刘寡妇抽抽噎噎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可俺身上一分钱没有,出门连个窝窝头都买不起。你跟富兴说说,让他看在……看在俺那死鬼男人的份上,借俺几块钱,五块就中,三块……三块也行啊,够俺走出这屯子就行……”她仰着那张蜡黄的脸,满眼都是恳求。
张芬芳这才转过身,瞅着她:“那你咋不直接找富兴借去?他就在隔壁院住着,你又不是找不着。”
刘寡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泪糊了一脸:“俺借不来……富兴哥见了俺就烦。可只要芬芳妹子你开口,富兴哥肯定能借俺,他最疼你,啥都听你的。”
张芬芳手指在褥子角上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啥,慢悠悠地说:“借你钱,你啥时候能还?罗老五那样,你这辈子能攒下钱?要不这样,你把你家那房子卖给俺得了,反正你走了也不能再回来,留着也是给罗老五占了。”
刘寡妇愣了,眼珠子直勾勾的,像是没听清:“卖……卖房子?”她这辈子就那一间土坯房,是男人活着时盖的,虽说破,可那是她唯一的家啊。房子卖了,她就真成了没根的飘蓬了。可转念一想,她得去找狗娃子,她总觉得狗娃子没死,就是走丢了,找不着回家的路,她得出去寻他,没房子,或许……或许更能下定决心。
“你……你能出多少钱?”刘寡妇的声音都在抖。
张芬芳伸出一个巴掌:“五块。”
刘寡妇眉头“噌”地就拧成了疙瘩,声音也拔高了点,带着哭腔又透着气:“你这是趁火打劫啊!俺那房子再破,梁是好松木,土坯是实打实的,五块钱?买堆柴火都不够!”
张芬芳反倒笑了,嘴角撇了撇:“俺又没逼你卖。就这价,你乐意就乐意,不乐意就回去琢磨琢磨。反正啊,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俩人正僵着,院门口传来富兴的大嗓门:“媳妇哎,饭好啦……赶紧麻溜起来垫垫肚子!”
话音刚落,富兴就掀了门帘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盘,盘里是黄澄澄的苞米面蒸饺,另一只手拎着个豁了口的铝锅,里面炖着土豆条汤,飘着点油花。一抬眼瞅见屋里跪着的刘寡妇,脸上的笑唰地就掉了,眉头拧成个疙瘩,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把薅住刘寡妇后脖领的衣服,跟拎小鸡子似的往外拽:“你个丧门星来这儿干啥?滚犊子!别脏了俺家的地!”
刘寡妇被拽得踉跄,瞅着富兴,眼泪又下来了,带着哭腔喊:“富兴哥……你听俺说……”
“谁是你哥?滚!赶紧滚!”富兴没给她半句废话的机会,拽着她就往院外拖,到了门口,手一松,刘寡妇“噗通”摔在院门外的泥地上。富兴“砰”地关上院门,还上了插销,这才转身回屋,紧张的看着张芬芳:“她来干啥?”
张芬芳道:“还能干啥,日子过不下去了,想让我帮她跟你借点钱。”
富兴冷笑一声:“俺就算钱多到用来当擦屁股纸都不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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