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指定是馋了
张芬芳一猛子从炕上坐起来，后脑勺还蹭着点炕席的印子。炕梢那台掉了漆的旧挂钟咔哒咔哒晃悠着，指针都指到下午两点半了。她抬手“啪”地拍在大腿上：“哎哟喂，这觉睡的，天都快擦黑了！”
眼下白天短得跟兔子尾巴似的，四点多就黑天，她麻溜地拽过炕边那件洗得发白的厚布衫三两下套身上，蹬上鞋，抄起墙根的柳条筐，推开门就往外走，得抓紧上山采点冬虫夏草，趁肚子还没显怀，多攒点钱才踏实。
张芬芳挎着筐刚走到后山根底下，就瞅见地头蹲着个黑黢黢的身影。张芬芳心里头“咯噔”一下，这赵得喜咋在这儿？脚底下刚要打弯绕着走，那边已经扯着嗓子喊开了：“张芬芳！你往哪儿躲？”
张芬芳的脚跟钉了钉子似的定在原地，赵得喜已经大步跑了过来，额头上还沾着点土，喘着气问：“你这是成心躲着俺呗？”
张芬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筐沿，脸上挤出点笑模样：“没有啊。”
“那你挎着筐瞎溜达啥？”赵得喜瞅着她的筐，眼神直勾勾的。
张芬芳眼神飘到旁边的柴火垛上，含糊着：“俺寻思上山瞅瞅，看能不能捡点蘑菇。”
“刚揣上崽儿就往山里头钻？”赵得喜眉头拧得跟麻花似的“那山坳子深着呢，真出点啥岔子，喊破喉咙都没人应！”
张芬芳低着头下巴都快抵到胸口了，刚要嘟囔句啥，就听赵得喜又说：“俺陪你一块去！”
“不不不，可使不得。”张芬芳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这孤男寡女的往山里头钻，传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不好。”
赵得喜一听这话，脸腾地就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急的：“跟俺上山就觉得磕碜，跟富兴整出孩子来就不磕碜了？”
张芬芳的脸瞬间黑透了，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也拔尖了：“赵队长！俺的事儿，跟你八竿子打不着！”
说完转身就走，胳膊却被赵得喜一把攥住了，他手上使着劲，声音沉得像闷雷：“俺对你的意思，你当真一点都瞅不出来？”
张芬芳盯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嘴角扯出个苦笑：“赵队长是人中龙凤，在富家村那是头一份的人物，俺就是个普通庄稼人，不敢跟赵队长攀扯，请放手！”
赵得喜不仅没松，反倒攥得更紧了，指节都发白了：“张芬芳，你就不能给自个儿长点志气？”
“赵队长，俺是说，”张芬芳深吸口气，一字一句地，“咱，不，是，一，路，人。”
“那跟富兴就是一路人？”赵得喜气得嗓门都劈了，胸脯子一鼓一鼓的。
张芬芳瞅着他这胡搅蛮缠的样，心里头堵得慌，使劲往回抽胳膊：“赵队长，你撒手！”
正这时候，半山腰上嗷一嗓子传来，富兴伸手恶狠狠的指着他吼道：“赵得喜！你干啥呢！”
赵得喜回头一瞅，富兴跟疯了似的往下跑，他腮帮子鼓了鼓，不甘不愿地松了手，甩下句：“真是没那享福的命！”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脚后跟把地上的土都蹚起来了。
富兴顺着山坡连滚带爬地跑下来，额头上全是汗珠子，跑到张芬芳跟前，呼哧呼哧直喘，一把接过她手里的筐，手还发着抖：“没咋地吧？他有没有欺负你？”
听着这话，本来没咋地的张芬芳突然鼻子一酸，眼圈也跟着红了，一股委屈全涌上来了，她摇摇头，声音带着点哽咽：“没……没事。”
“你要上哪儿？俺陪你去。”富兴把筐往自个儿肩上一扛，手搭在她胳膊上，轻轻的。
张芬芳吸了吸鼻子，刚想说“上山采冬虫夏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富兴还不知道冬虫夏草这回事呢，赶紧改口：“本想上山采点蘑菇，现在不想去了。”
“想吃蘑菇啊？”富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咱家里头筐底还有呢，晚上给你贴俩玉米面饼子，就着松蘑炒白菜，咋样？”
张芬芳“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走，回家。”富兴扶着她的胳膊，慢慢往村里走，夕阳把俩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搭在田埂上，晃晃悠悠的，有一种老夫老妻的模样。
傍晚的风刮过苞米地，带着股子土腥甜，张芬芳被富兴扶着胳膊往前走，刚开始心里头还挺熨帖，他的手糙是糙，可攥得热乎乎的，踏实。
走着走着，张芬芳越琢磨越不得劲。她猛地回头瞪了富兴一眼，然后一把甩掉胳膊上的手，眼仁子都快竖起来了，那股子厌恶劲儿，跟见着地里的臭虫似的。
富兴脸当时就木了，跟让人一棒子打懵的老黄牛一样，眨巴着眼睛：“咋地了这是？好端端的甩啥手啊？”
“俺不用你扶，多此一举！”张芬芳梗着脖子，“俺的事儿跟你，八竿子都够不着边儿，少搭茬！”
富兴一听嘿嘿傻乐两声，手跟长了吸盘似的又粘上来，这回攥得更牢了，指节都有点发白：“俺这不是扶你，是扶咱儿子呢！你可别瞎寻思。”
张芬芳瞪他，手往回抽了抽，劲儿却没刚才大，心里头刺挠挠的不得劲。富兴没撒手，开口突然转移了话题：“晚饭咱再蒸一碗大萝卜呗！就菜园子新拔的大萝卜，蒸得烂乎乎的，再炸碗葱花大酱？”
这话刚落，张芬芳嗓子眼“咕咚”一声，酸水唰地就冒上来了。尤其是一想到那炸葱花大酱，葱花得是刚从窗台上掐的嫩葱，下热油里“刺啦”一响，香味能飘半条街；大酱得是自家缸里腌的，稠乎乎的带点豆瓣，往热乎萝卜上一拌……她吧嗒了两下嘴，口水差点没控制住。
富兴瞅着她这模样，嘴撇着偷偷乐，下巴往她肚子上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跟哄襁褓里的娃似的：“儿子啊，想不想吃？爹给你整，保准葱花炸得焦香，大酱搁咱自家腌的，老够味了”说完手轻轻往肚子上一摸，抬头冲张芬芳挤眼睛，“你看你看，咱儿子动了！指定是馋了，这是催爹呢！”
张芬芳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抬手想拍富兴后脑勺，手到半空又落下来，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就你能白话！”
风还在吹，苞米叶沙沙响，富兴的手还攥着她的胳膊，热乎乎的。张芬芳瞅着他鬓角新冒的白茬子，心里头突然敞亮了些，这辈子啊，富兴说不定就是老天爷派来给她补亏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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