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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2章 路漫漫兮其修远


日子一天一天流逝,老小区的墙皮剥落了一层又一层。

花坛里的月季死了又被人补种上新的,巷口那棵梧桐树在秋天落下满地黄叶,又在春天冒出满树新芽。

顾命和神幽母上依旧住在三楼那间屋子里。

沙发还是那张沙发,茶几还是那张茶几,窗台上的绿植换过几盆,死了一盆,活了另外一盆。

便利店的工作换了三次。

第一家店在两年后因为刘大姐身体不好转了手,新老板把店面改成了连锁超市,不招顾命这样的老式收银员了。

第二家店在街角,卖早点为主,顾命干了五年,神幽母上在后厨帮忙包包子,包得又快又整齐,每一个褶子都一模一样。

第三家店在菜市场旁边,主营烟酒副食,老板是个退休教师,话多,爱跟顾命下棋,下了三年棋,第四年冬天没熬过去,走了。

顾命和神幽母上没有变。

他们穿着最普通的衣服,买着最普通的菜,过着最普通的日子。

邻居们渐渐习惯了这户人家,男的随和,女的清冷,两个人都不显年纪,日子久了大家也就不去计较他们的岁数了。

反正这条街上住了那么多人,谁家没个说不清来历的亲戚呢。

头十年,神幽母上学会许多凡人繁琐日常之事。

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用通俗的话来说,可以独立,下雨知道往家跑。

祂学会辨认各种货物的摆放位置,学会了在顾客询问时耐心回答……!

第二十年,刘大姐走了。

顾命和神幽母上去参加了葬礼。

那天下着小雨,殡仪馆的棚子下面站满了人,大多是老小区的邻居。

神幽母上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祂看着刘大姐的遗像,看着那张胖乎乎的脸在黑白照片里安静地笑着,看着遗像前摆着的香炉和供果,看着刘大姐的儿女们跪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

神幽母上蹙眉。

“她活着的时候,每天都在骂她儿子不回家。”

“嗯。”

“她死了,她儿子回来了,很悲伤,难过……”

“嗯。”

“所以愤怒,不一定是愤怒,恨,不一定是恨,爱恨纠缠,对吗?”

顾命侧过头看了祂一眼。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神幽母上的面容在伞下显得格外安静,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映着殡仪馆昏黄的灯,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什么,她心中,爱是什么,怨是什么。”

……

第三十年,那个曾经差两块买棒棒糖的小女孩嫁人了。

婚车从老小区门口经过,按了三声喇叭,楼上有人往下撒糖。

顾命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神幽母上站在他身旁。

车窗半开着,新娘子往外扔捧花,差点砸到顾命头上,被他一把接住。

新娘子从车里探出头来,看见是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叔!是你啊!这么多年了,你还住这儿呢!”

顾命把捧花递还给她,摆了摆手。

“恭喜。”

婚车走了。神幽母上看着那辆贴着大红喜字的车消失在街角。

“她认出你了。”

“嗯。”

“你替她垫过两块钱。”

“嗯。”

“她还记得。”

顾命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红尘就是这样,你随手做的一点小事,别人能记一辈子,不值钱,但可永恒。”

第四十年,巷口那棵梧桐树被砍了。

说是树根拱坏了地下管道,市政来人,电锯响了半上午,树倒下来的时候砸塌了半截围墙。

顾命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默默回家了。

那天晚上神幽母上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住了几十年的地方,忽然少了个东西。

第五十年,小区里的老邻居走了大半。

那个每天下午两点来买烟的老头,已经在十年前就走了。

顾命还记得他蹲在门口抽烟的样子,记得他骂脏话时咬紧的腮帮子。

后来顾命在收拾他遗物的时候,在他那间又小又暗的屋子里找到了一张照片。

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照片背后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和两个字:等你。

那个婴儿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第六十年,菜市场拆了,盖起了商厦。

顾命和神幽母上站在新建的商场门口,看着玻璃幕墙里映出的两张脸。

二人模样没有丝毫变化,但在他人眼中,这种事,似乎很合理,没什么奇怪,也没有人去质疑,为何他们不会老去。

商场里人来人往,年轻人拿着手机扫码付款,没有人再使用现金。

顾命掏出手机看了看,他现在也会用这些了。

时代变了,他们也得跟着变。

不变的是日子本身,买菜、做饭、吃饭、睡觉,循环往复……仿佛他们真是这个时代,普普通通的一对小夫妻。

第七十年,楼下那户姓王的人家搬走了。

他们在这里住了四十多年,儿子从小学读到大学,又去了别的城市工作。

走的那天,王家的老太太在楼道里挨家挨户地敲门告别,敲到顾命家时,拉着神幽母上的手说了很多话。

说这些年多亏你们照应,说你们两口子人真好,说以后有空回来看看。

神幽母上被握着手,没有抽回来。

祂低头看着老太太那只布满老人斑和皱纹的手,看着那些凸起的关节和变形的指甲,感受着那只手传来的温度。

“她老了。”

老太太走后,神幽母上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轻声说。

“嗯。”

“她刚搬来的时候,才三十出头。”

“嗯。”

“她说她以后会回来看看。”

“嗯。”

“她不会回来了,对吗。”

顾命没有接话,他关上门,走进厨房开始洗菜。

水声哗哗地响着,神幽母上站在客厅里,听见厨房传来的动静。

砧板碰在台面上的闷响,油锅热起来的滋啦声,碗碟在水池里碰撞的轻响。

她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第八十年,小区要拆迁的消息传了出来。

大家议论纷纷,有人欢喜有人愁。

顾命和神幽母上在楼下听了半天,最后顾命说了一句拆就拆吧,便上楼了。

他们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八十年,墙上的照片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窗台上的花盆换了一茬又一茬,沙发坐出了两个明显的凹陷,茶几的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

搬家的那天,顾命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他摸了摸那张旧沙发的扶手,摸了摸茶几上那只倒扣的玻璃杯,摸了摸窗台上那盆正开着花的绿植。

神幽母上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事。

顾命:“走吧。”

“嗯。”

他们搬到了城西的一间新公寓里。

高楼,电梯,落地窗,楼下有花园和便利店。

一切都很方便,一切都崭新光亮。

但顾命还是喜欢老小区那边的菜市场,有烟火气。

虽然拆了,但旁边又新开了一个,卖菜的大妈还是那几个人,只是换了个地方。

第九十八年,隔壁搬来了一对新婚夫妻。

小两口刚买了这套房子,装修了三个月,吵了两个月架,最后搬进来的时候还是笑嘻嘻的。

女孩二十二岁,男孩二十四岁,两个人都很年轻,都爱笑,每天傍晚牵着手去楼下散步。

神幽母上有时会站在阳台上看他们。

他们走在花园的小径上,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女孩忽然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得如同春天第一场雨落在新叶上。

第一百年的那个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顾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神幽母上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汤,放在茶几上。

“喝汤。”

顾命端起碗,喝了一口。

是萝卜排骨汤,炖了一下午,汤色奶白,萝卜软烂,排骨脱了骨。

“好喝。”

“嗯。”

他慢慢喝完了那碗汤。

神幽母上坐在沙发另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相册。

那是顾命前几年整理出来的,把老小区那些年拍的照片都收在了一起。

照片里有很多人,刘大姐站在便利店柜台后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个数硬币的小女孩,站在店门口举着棒棒糖。

巷口的老头蹲在梧桐树下抽烟;王家老太太在楼道里跟人聊天。

那些人都在照片里笑着。

他们都老了,然后消失了,只剩这些凝固在纸片上的笑容。

神幽母上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只有一张照片,是顾命在某一年除夕拍的。

窗外放着烟花,屋里灯光明亮,茶几上摆着满满一桌菜,两双筷子,两个碗。

照片角落里,神幽母上的侧脸被烟花的光映亮了一瞬,嘴角似乎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祂合上相册,放在膝上。

“他们都死了,以前,我觉得死亡与新生,不过一念之间,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是因为他们非我创造吗?”

顾命:“或许吧。”

神幽母上低下头,目光看着照片上的人影,轻声开口。

“他们活着的时候,每一天都在忙,忙着买菜,做饭,上班,吵架,和好,赚钱,花钱,担心儿女,想念故人,他们死了之后,这些忙碌就结束了,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顾命把空碗放在茶几上,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你觉得没有意义?”

神幽母上沉默了很久。

“吾以前觉得没有意义。”

“现在呢?”

祂低头看着那本合上的相册,看着封面上顾命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下的两个字……日子。

“现在,吾觉得……”

祂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落雪的声音盖过。

“他们曾来过,经历过,虽然结局都一样,都每个人的人生,尽皆不同,有开心,快乐,悲伤,难过,苦恼……情……真是个奇特的东西。”

顾命笑了。那笑容很暖,如同冬日里忽然从云层后头透出来的一缕阳光。

“是啊,每个生灵,皆是独特存在的个体,所以他们的生死,不该被谁决定,而该自然而然,去开始,去经历,去结束。。”

窗外的雪还在下,将整座城市覆成一片安静的白。

远处的高楼里亮着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过着自己的日子。

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和好,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生,有人在死。

这些日子,这些灯火,这些活过的人,一层一层叠在一起,便成了红尘。

顾命靠在沙发上,合上了眼。

他的呼吸渐渐绵长,面容上那层疲惫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片安宁。

神幽母上坐在他身旁,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祂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陪着。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灯火昏黄,一碗空了的汤碗搁在茶几上,旁边是一本写着日子的相册。

一百年的光阴从祂指缝间流过,带走了许多人,留下了许多记忆。

祂依旧清冷,依旧不染红尘。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百年最寻常的柴米油盐中,在那些生老病死、聚散离合的细枝末节里,极轻极轻,如同雪花落在湖面上般,落在了祂心上。

那东西太轻了,轻到神幽母上还叫不出名字,但祂似乎已经开始明白。

千年光阴,在凡人眼中是三十代人更迭的漫长岁月,在顾命和神幽母上面前,却不过是一段散步的路程。

他们存在许多地方,老小区拆迁后,他们在城西住了两百年。

城西变成旧城后,他们搬到了新建的海滨城市。

海滨城市被海水倒灌、废弃后,他们随着迁居的人流去了内陆的高原。

高原的气候变了又变,从干旱到湿润,从寒冷到温热,最后连地名都换了三次。

他们不紧不慢跟着,如同两片被风卷着的树叶,落哪儿算哪儿。

人类的科技在那些年里以一种令人目眩的速度向前奔跑。

顾命记得最初几百年他们还用手机,后来手机变成了嵌在耳后的芯片,再后来连芯片都省了,直接用意识连接网络。

城市的天际线越推越高,磁悬浮管道如蛛网般铺满大地,天空中有无人飞行器井然有序地穿梭。

再后来,地面太挤了,人类开始往海里建城,往天上建城,往地下挖出层层叠叠的立体城市。

然后,他们上了太空。

顾命和神幽母上在电视里看到了第一艘载人飞船登陆火星的画面。

那是个直播,全世界的目光都聚在屏幕上,看着那名宇航员在红色沙地上插下一面旗帜。

说了一句这是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顾命记得那天他端着碗面坐在沙发上,面吃到一半停住了,看着画面里那片荒凉而浩瀚的红色平原,看了很久。

神幽母上坐在他身旁,问了一句:“他们要去那里做什么?”

“探索,生活。”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路漫漫兮其修远……这个的人类,总是向上求索,正如修士,大道争锋,探索未知一样,一切都会进化,向未曾接触过的世界前行,孜孜不倦,锲而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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