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先天神庭
龙清霜站在王二身侧,那双映着天光与云影的眼眸中同样漾过一抹深深的震动。
她偏过头看向王二的侧脸,却看见他脸上并没有她预想中的茫然与惶恐。
唯有释然,骄傲,与感慨。
龙清霜此刻轻声开口:“大人,你能成为真凡天官,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你的每一步,皆是你的路,而非谁的安排。”
张之夷的声音紧随其后,如同一块落定的玉石:
“她说的对,天帝从不会徇私舞弊,你之所以能成为真凡天官,是因为只有你有这个资格,这是你的命,你的道。”
他的声音顿了顿,继续传来。
“王二,从你决定为了凡人踏上这条不归路、前往先天神庭那一刻起,你便是万古唯一,古今未来无可取代,唯一的真凡天官,所以,你还想前往先天神庭吗?你若留下,前途无量,可与天地同寿,可与神族始祖并肩,可享无上荣光……”
王二抬头,目光穿过那道紧闭的宫门,落在更远处的天穹之上,声音铿锵如铁:
“自然要去,掌柜为天帝,我岂能负其期待,落掌柜之颜面,我王二,哪怕是凡人,亦当承其责,背负亿万凡人命运前行。我当如天帝,去追随,去并肩,去超越。”
“所谓荣华富贵,万千荣光,天地同寿,皆不过过往云烟。”
“生于天地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而我王二,本就是一凡人,本就命如草芥,若我也因贪生怕死,而不为凡人去争一方太平,那这凡人,何来希望。”
“修士之争,遵循道法自然,天命,造化,皆于生死之间,可凡人何辜。”
王二转过身,紧紧握住龙清霜的手,目光坚定,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之上,如同余钟未尽。
“掌柜所言,我王二此生奉为圭臬,毫无保留去追寻,我走的不是掌柜的路,是他化作明灯指引的新道,若我不去,我如何当得真凡天官之名?我将愧对掌柜之良苦用心,若我不去,未来岁月,绝境再临,人人皆退却畏惧,众生希望在何方?我去,我死,若能点燃众生对弈先天之不灭之火,我王二,无怨无悔!”
他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龙清霜,笑容中带着丝丝温柔。
“况且,我并非一个人,我还有同道者,愿与我赴汤蹈火的红颜知己,此生精彩,再无遗憾,值得,去得。”
王二朗笑一声,笑声在云海之间回荡开来,“无悔矣!哈哈哈哈!”
龙清霜闻言,那双眸光流转的眼眸中漾开一缕如同被春风拂过般的涟漪,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王二的手。
两道身影并肩而行,沿着那条通往南天门的云阶,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许久后,张之夷的身影出现在宫殿门前的石阶上。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望着那两道正在消失的背影,神色复杂如同雨后初霁的天空。
在他身后,姜人王、神龙始祖、天狐始祖、四帝、曦……一道道身影无声地浮现,他们沉默地站成一排,缓缓躬身,如同在为一位远行的送行者行最后的注目礼。
异口同声,如同一阵风同时拂过整片山野:“恭送道友。”
张之夷直起身来,目光依然望着南天门的方向,轻声开口:
“贫道相信,他可做到,凡人之身,对弈神魔,此等魄力,万古无双,如今,贫道终于明白,他为何能得天帝信任、留伴左右,他值得,他有资格,他是众生与先天对弈的第一刀,将替众生,杀出第一个无限可能。”
身后那些身影纷纷颔首,目光中不再有方才的复杂与不安,只有一种如同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破晓般的沉静。
凡人亦无惧,他们又有什么害怕的理由?
然而这份沉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道黑白相间的身影如同一阵旋风般从云层中冲出来,猛然扑向张之夷,獠牙在落日的余晖中泛着冷光。
二哈狠狠朝张之夷的小腿咬去,骂骂咧咧的声音如同爆竹般炸开:
“你特么故意屏蔽本座!不让本座伴其同行!死道士!本座咬死你!”
张之夷眼疾手快,闪身躲过那一咬:
“死狗,你做什么?”
二哈龇牙咧嘴,声音中带着少见的怒意:
“你还敢问?王二那小子走了你都不告诉本座!本座与他相伴十万年,你却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本座见!”
张之夷嘴角抽了抽,懒得搭理它,闪身便走。
二哈如同一道黑白色的闪电追了上去,爪子在云石地面上抓出几道浅浅的白痕,口中依然骂个不停。
众人望着那一人一狗追逐而去的背影,有人忍俊不禁,有人神色微动,目光中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柔软。
也只有二哈这无忧无虑的古妖,才能在此刻,依然如此随心所欲。
青城派,庭院中,老槐树的影子在暮色中缓缓拉长。
石桌上的棋盘如同一面静默的水面,映照着天庭方向正在发生的一切。
王二离开的背影、龙清霜紧握的手、麒岳的劝阻、张之夷的目送、二哈的追咬,皆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间无声地流淌。
顾命坐在棋盘一侧,手边那杯凉茶已经放凉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些正在流转的画面中,面容平静如水,如同一座沉静的岛屿望着远方正在涌动的潮汐。
神幽母上坐在对面,以水长天的模样支着下巴,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他脸上,声音中带着一丝如同在看一场她期待已久的好戏终于拉开帷幕般的轻快:
“一介凡人,竟也有此觉悟,命,不愧是你,眼光毒辣,你此刻应当开心才是,这凡人,未曾堕你之名。”
顾命抬起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棋盘上正在远去的两道身影,声音平淡无波:
“开心?何来开心?以众生命运为注,应当开心吗?凌驾众生之上,视生命为草芥,玩弄命运,应当开心吗?”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那张与水长天如出一辙的面容上。
“神幽,你依旧是你,冷漠,无情,不懂何为情。”
神幽母上呵呵一笑,那笑声如同风穿过空谷,带着理所当然:
“那又如何?吾为至高,吾凌驾命运,吾掌因果,情有何用?毫无意义之物,吾生来便不知情,不懂情,这是注定,何须去学习,这具情绪之体,亦不过祂打发时间的玩物罢了。”
顾命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杯中那早已凉透的茶,仿佛在透过那平静的液面看着什么比棋盘上的厮杀更深远的东西。
……
天钧界线如同一道被缝合又撕裂的伤口,横亘于天庭与先天神庭之间。
它并非一道单纯的屏障,而是一条由先天大道法则与后天众生道则交织而成的漫长边界线。
那些法则彼此缠绕、挤压、碰撞,如同两条不同流向的河流交汇处翻涌的暗流,时而金光乍现,时而墨色沉沉,每一缕光影都在无声地争执着某种更深远的东西。
当靠近那道界线时,能感受到一种如同站在两座不同世界的悬崖之间的张力,金色与黑色的纹路在虚空中缓缓流淌。
越过那条界线的那一刻,仿佛连呼吸都变得不同,如同从一个季节跨入了另一个季节,却又无法确切地说出两者之间到底差了什么。
王二与龙清霜并肩站在那条界线之前,风从先天神庭的方向吹来,带着一种不同于天庭的气息。
王二抬头望向那片笼罩在金色暮霭中的疆域,手中依然握着龙清霜的手,沉默了片刻后轻声问:“清霜,你怕吗?”
龙清霜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微微收紧了与他相握的手指:“与大人同在,何惧之有?九幽炼狱,走得,看得,行得。”
王二淡淡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如同在暮色中点亮一盏小灯般的温柔与笃定:
“那便与我同行,去为先天神庭的凡人,争一个无限可能,我王二,身为众生真凡天官,不可抛弃任何一个凡人,更何况是先天神庭亿万万凡人。”
龙清霜微微颔首,抬袖一挥,柔和的力量托起两人,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无声地跨过了那道金光与墨色交织的界线。
当他们落地时,眼前的景象让王二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九天之上,星辰如同被精心擦拭过的宝石般悬挂在穹顶之上,每一颗都流转着温润而持久的光泽。
宫阙悬浮于云海之间,琉璃为瓦,白玉为阶,那些华丽的飞檐与廊柱在星光的映照下泛起一层如同被岁月打磨过的光泽。
先天生灵们御空而行,座驾以各色奇石与灵木打造,有的嵌着星辰碎片,有的雕刻着繁复的先天纹路,在虚空中拖曳出一道道瑰丽的光尾。
那些身影衣袂翩然,气度从容,仿佛整片天地都是他们的庭院,整片星光都是他们的灯火。
而当王二的目光落向地面时,他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那片本该与天上宫阙相映成辉的大地,此刻如同一具被抽干了血液的躯壳,只剩下干涸的河床与龟裂的泥土,连一株杂草都罕见。
那些裂缝如同干枯的唇,向着同样干涸的天空无声地张开着。
风从荒漠的尽头吹来,裹挟着细碎的沙粒与一种如同被遗忘太久的尘土气息,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龙清霜缓缓闭目,一念之间,她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铺展开去。
掠过这片名为虫界的下界位面,掠过那些稀稀落落的村镇与城郭,掠过那些正在黄土中挣扎的生灵。
片刻后她睁开眼,声音中带着一种极力压低的平静:
“大人,我等所在之地名为虫界,乃原初古界孕育的下界位面之一,亿万星辰中的一粒微尘,此地有先天生灵镇守,但大多数居民为后天生灵。”
王二的目光依然落在那片贫瘠的大地上,声音低得如同在自言自语:
“天上宫阙,尽显繁荣,地下人间,皆为炼狱,世人皆言混元时代是古今未来最繁华的时代,道无止境,可道之下,凡人的未来,又在何方?”
他的话音未落,前方的悬崖边上,一道枯瘦的身影无声地立在那里。
那是一位妇人,怀中抱着一个被旧布包裹的婴儿,她的面容如同被干旱磨去了所有水分的河床,没有泪水,也没有愤怒,只有绝望。
风从悬崖的方向吹来,吹动她破旧的衣襟与婴儿身上那层薄薄的襁褓,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声音沙哑而轻:
“孩子,这个世道尽是绝望,满目苍夷,你来到这个世上,除了苦难,什么也没有。”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婴儿的面颊,那动作如同在触碰一件她舍不得放下却必须放下的东西,
“你还未曾被这世界的绝望污染,娘亲不愿你感受这苦难,别怪娘亲未曾让你好好看看这世界……”
她微微一顿,声音低得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子。
“希望没有轮回,没有来世,这世道太苦,我不来了。”
话音未落,她抱着孩子,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朝那片干涸的谷底坠落。
王二的眉宇猛然一紧,声音如同被什么东西抵住了喉间:“清霜,救下她。”
龙清霜意念微动,那道坠落的身影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托住,缓缓升起,落回了悬崖边缘的地面上。
妇人睁着眼,那双早已被风沙与泪水反复冲刷过的眼眸中,此刻却只有苦涩:
“难道我等凡人,连求死的资格也没有吗?”
王二没有移开目光,轻声开口:
“我来自天庭,而非先天神庭之人必有可否告诉我,到底发生何事?何至于带着这个小家伙求死?他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有选择自己生命的权利。”
妇人愣住,那双枯井般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如同在黑暗中看见一缕遥远的光般的震颤:
“天庭?传说中那个天庭吗?属于众生的天庭吗?”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那笑容如同一片正在被风干的叶子,苦涩而单薄。
“天庭……传说你们是众生的天,是众生的命运之主,可你们消失无尽岁月,如今归来又能如何?这个时代,是先天的时代,是绝望的时代……你们,能拯救这里的众生吗?”
王二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座被绝望浸润了太久太久的妇人,看着她怀中的婴儿,忽然觉得,这真凡天官的称号,非荣誉,而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确实救不了,天庭救不了,先天神庭太强大了,强大到连万族始祖也需谨慎踏足其边界。
妇人看着他那沉默的侧脸,仿佛明白了什么,轻叹一声:
“仙人,我能感受到你的悲伤与无奈,也知你是好人,你来先天神庭之地,必有所目的是你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尽,但我有一个请求。”
王二抬起目光:“请说。”
妇人轻轻拍了拍怀中的婴儿:
“送我的孩子离开先天神庭,前往另一个世界,寻个好人家,安安稳稳活着。”
王二蹙眉:“你呢?”
妇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如同枯枝在风中折断时发出的干涩声响:“我?我累了,想好好睡一觉,再也不要醒来,也不要来这个世界。”
王二看着她:
“难道你便忍心让你的孩子孤独活着?若他长大,问自己娘亲是谁,谁能回答?如何回答?”
妇人沉默了很久,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我看透了这个世道,太累了,我的丈夫、父亲、母亲、叔叔、弟弟、妹妹……所有人,都死了,哀莫大于心死,我如何能活?我活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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