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3.162
盛州。
晨露如碎玉,静静垂落在修家大宅的飞檐翘角之上。
这是一座沉埋了百年风云的奢宅,青砖浸着岁月的凉,朱红廊柱裹着一层淡淡的旧光,往日里人声喧喧的光景,仿佛还留在雕花窗棂的缝隙之间。
曾几何时,这座大宅尚且盈满烟火人声,笑语穿过庭院,撞碎满院日光。
只是命运从来都是一张无声的大网,几番风波起落,一连串猝不及防的变故接踵而至,那些鲜活的人影一个个悄然退场。喧嚣被岁月慢慢收走,偌大宅院便沉了下来,静得能听见露水坠落在草叶之上的轻响,静得能触摸到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沉沉裹住这一宅河山。
如今执掌这一方天地的,是修澜。世人都说他性子强横,手段凛冽,一身自带不容置喙的霸气压得周遭人不敢轻言半句。
可强权之下,他未曾任由这片土地溃乱飘摇,而是沉下心来,一点点打理着盛州的山河秩序。风波过后的城池,在他的执掌之下,稳稳落地,不曾掀起撼动根基的动荡。
世间的百姓呐,向来有着最通透朴素的道理:他们哪会仰头费力去窥探高台之上权杖辗转更迭的秘辛。他们所惦念的,从来都不是庙堂之上的风云传奇,不过是灶上有没有米,锅里有没有油,柴薪够不够暖,烟火能不能安稳绵长。只要街市安稳,物价从容,三餐温饱皆有着落,日子过得比往日还要丰盈繁盛,那么谁执掌大局,原是一件离他们很远的事。
马逸作为修澜办公室主任,这几天每天都来宅邸汇报工作。因前几日修澜出了个小小车祸,头部有些撞击,好在人无大碍,在家休养已有几日。
他缓步穿过修家大宅悠长的长廊,
廊边的花木不曾因为人事离散而萎顿,依旧铺展着一派灼灼繁茂,花叶饱满鲜亮,像是有人日日精心伺候,不肯叫它褪下一分明媚。
四下陈设更是一如往昔,遍地奢器静静搁在案几、台沿,珠光漫过雕花地砖,流光从容流转,全是当初熬星尚在此处的时候,修澜倾尽一腔偏爱铺出来的排场。
那时,这一段旁人不敢置喙的禁忌之恋,铺天盖地,轰轰烈烈地摊在所有人眼前。
盛大,张扬,全然不管世人侧目非议,仿佛要把这一整座盛州都拿来做他们情爱的衬底。谁都以为这一场情深是能扎根一辈子的执念,烈火焚心,永不熄灭。
可落幕来得那样猝不及防。熬星转身一走,如同一场滚烫的大梦骤然惊醒,留满宅繁华空落落悬在这里。
马逸抬眼扫过周遭一片锦绣,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到底是修澜,
世人眼里一份如此的疯魔缠绵,还是没有困住他。情爱再重,不过是人生锦上一簇艳花。到了真正要抉择的关头,到底还是男人胸中那一份凌云壮志压过儿女情长。情爱可以轰轰烈烈,也可以轻轻放下;江山大局,权柄前程,才是他骨子里从来不肯退让的根吧……
“主公,这是昨天六长会议的纪要……”
马逸垂着肩,步子放得极轻,捧着厚厚一叠卷宗缓步上前,恭恭敬敬搁在了宽大漆黑的桌面上。
桌后的人没有应声。
修澜斜斜窝在软绒靠椅之中,一身顺滑的素色绸缎松松裹着身子,是居家的睡衣。他眉峰微微拧起,长长的眼睫压下来,安安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马逸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顿了顿,心底那股盘旋多日的诧异又浮了上来。
从前的修澜哪里会是这副模样。
这人向来是刻在骨头里的体面自持。不管身子是疼得发颤,还是彻夜未眠心力俱疲,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是要见人,永远穿戴得一丝不苟,不是挺括冷硬的筠装,便是熨帖没有一丝褶皱的正装。分寸二字,他拿捏得比谁都苛刻,连最贴身的近人面前,也绝不肯失了半分该有的威仪,更别说这般一身睡衣,就这么坐在本该办公的地方,接待他这个近身办事的下属。
不止如此,
前些日子他还去剪了头发。
发丝剪得极短,寸寸直直地扎在头皮上,锋芒毕露,像是一把刚开刃的碎刺。看着的确一下子褪去了几分沉郁,凭空多出一股逼人年轻气盛,可这从来都不是从前那个内敛沉敛的修澜会做的事。
话也越来越少了。
大多时候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爱开口吩咐,不爱多言争辩。可偏偏越是沉默,那张脸上的神情反倒不再像从前那样层层冰封,不再永远是一张看不出喜怒的面具。喜怒哀乐,全都藏不住似的,明明白白浮在眉眼之间。
就像此刻,
那眉头蹙得不轻不重,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倦躁,浑身上下都裹着一股没睡醒的慵懒戾气——分明就是还没有散尽的起床气。
马逸低着脑袋,不敢抬头多看,屏住呼吸静静立在桌边,等着这位主公慢慢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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