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3.157
熬星迫切想干一件事,有条件的话是尽量不过夜的。
当夜,京里下起雨。
这夜雨不是落,是扑,是啃。
黑云把天压得像一块浸饱了墨的厚布,雨线粗硬,一条接一条蛮横地抽下来,砸在楼檐、柏油路、冬青的冠上,轰轰地漫开,像千万条湿滑的舌头舔舐整座城池。雨势狂暴,却奇异地把城里闷了整日的脂粉、尘灰一股脑冲干净,空气鲜得像刚剖开的果肉,凉润,带着湿土与柏叶的腥甜,一口吸进去,肺都跟着舒展。
熬星裹着雨衣,又撑开一把黑伞,两层都压不住横冲直撞的风。伞骨被扯得微微发抖,雨珠顺着伞沿一串串垂落,像断了线的玉,砸在鞋面,浸得皮肉发沉。她没有躲进楼道,就钉在楼前树影深处,像一截安静又执拗的影子。
外面是滂沱的、肉感的雨,里面是她不肯松的眼。她就是要等。看清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雨还在蛮横地啃着夜色,万千雨丝肥腻地横飞,路灯晕开一团昏黄的油光,把雨雾浸成半透明的蜜蜡。
那道身影就从雨里碾出来,裹着一件宽大雨衣,帽檐之上又扣了一顶棒球帽,压得死低,像一口扣住脸面的黑锅,五官全部埋在阴影里,半分不露。可那副骨架,一下子撞进熬星眼里——像修雾,又像修欢。
他兄弟俩本就生得一副相近的身板,只是修雾常年被病磨着,背不自觉弯出一点软塌的弧度;修欢在基层摔打,脊梁绷得像一柄不肯折的钢。这一瞬,两重影子在雨里叠在一起,搅得熬星脑子轰然一震,神经一根根绷起来,像被雨泡紧的弓弦。
她没多想,一声“修雾!”猛地撞破雨响,脆得像碎冰。
那人脚步当即钉死,整个人在滂沱里一顿,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慢慢扬起脸,雨水顺着帽檐哗哗往下淌,直往眼窝淌。
熬星这头已经是一头小野兽,心里那点迟疑瞬间咬碎,脚下一蹬,破开漫天湿冷的雨帘,直直扑了上去。雨衣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雨珠四溅,像炸开一把湿漉漉的碎钻,她的目光锋利滚烫,死死盯住那张正要露出来的脸!
雨雾还在油汪汪地翻滚,路灯把雨丝染成黏腻的金箔。
那人抬起来的脸,一下子撞碎了熬星心里那层幻影。
不是修雾,也不是修欢。
生得是好看的,不是兄弟俩那种刀凿雕琢、贵气逼人的精致,只是眉眼软柔顺帖,像被温水浸久了的宣纸,没有锋芒。最叫人心头发沉的是一双眼睛,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是久病熬出来的死气,什么欲望都沉下去了,空落落的,没有一点活气。
那点骤然燃起的期待,在这一眼里瞬间烂掉,像被大雨泡透的花瓣。失望猛地窜上来,又急又涩,一股火气没兜住。熬星想都没想,手已经扬起来,“啪”的一声,脆响撕开哗哗的雨声,震得雨珠在两人之间跳荡。
她往后撤了半步,指尖还留着一层湿凉的触感,声音轻而硬,裹在雨里:
“晦气。”
熬星还看看自个儿掌心,
轻轻摆头,
有些冷嘲自己,想什么呢,修雾?都快变白骨了吧。
却,
被打的那人,轻声出声了,模样还是那个模样,雨里,像一截被雨水泡软的木头,
但,
声气儿十足讽刺又狠戾,
“你动什么手,失望了就抽人嘴巴子?”
熬星再次立刻抬眼,
警觉性本能冲起,
修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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