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取经路上
一个月后，白石江市教委发布了关于对堂琅古城县普及初等教育予以验收的通知。
此时，苏北盐城市建湖县钟庄乡自1982年起，在全乡学校实行的校长选任负责制、教师定编聘请制、教职工岗位责任制“三制”改革已获得教育部的肯定，可谓誉满天下，全国各地同行纷纷慕名前往考察学习。
堂琅古城县教委主任诗莹决定履行她“待堂琅古城县普及初等教育通过验收后，组织全县教办主任、中学校长去钟庄乡考察学习”的诺言，顺便游览上海、苏杭、广州、南京、重庆。
县教委先期派出三人按预定路线为考察学习活动打前站，联系出行、食宿、学习考察的相关事宜。考察团近九十人编为十二个组，指定了各组组长，负责团内协调。
第一次组织这么多人远行活动，几乎所有的教办主任、中学校长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每个人都怀着一种迫切的心情，在一个周末的早晨随考察团登上了远行的大巴。
“旅行包鼓鼓囊囊的，带些啥呀？”大巴上，施扬问草山乡的教办主任怀志。
“燕麦炒面、方便面，衣服拖鞋，还有小热水瓶，晕车药、感冒药、肠胃药，辣子酱、生大蒜。听说出去买东西不方便，怕饮食、水土不服，多带点东西预备着。” 怀志主任显得颇有经验。
“带点大蒜、常用药倒是有必要，只要有钱，其它东西不必要。看你都把家搬上车了。”娇小玲珑、气质高雅的诗莹主任道。
昆师毕业的诗莹主任在这群人中，当然是见多识广的了。
“怀志，有没有带‘垫子’？”被称为“赵板桥”的县教委干部赵老师一脸坏笑。
赵老师不到三十岁，因练习郑板桥书法小有成就而被堂琅古城县教育圈内称为“赵板桥”。他谈吐幽默、风趣，精明干炼，平时说话有点损。
“哦，啥子垫子，没有带。恐怕用不着，你带了？” 看见赵老师坏笑，平时说话做事有些“二百五”的怀志主任一脸茫然。
“哈哈哈，就不告诉你‘垫子’是啥。” 赵老师还是一脸坏笑。
“你晚上住进旅社就
晓得了，嘿嘿……”坐在赵老师旁边的嘉华老师逗怀志。
车厢里的其他人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跟着起哄。
“‘垫子’上还有字呢，就看你认不认识了。” “赵板桥”继续逗怀志，“听说广东沿海的‘垫子’上还有字有图案呢。”
“是纹身。”嘉华老师纠正，仿佛他亲眼所见。
“说起认不认识字，我这里有个小故事……” 诗莹主任虽然了解她的下属,仅玩玩嘴皮子而已, 她不想影响大家旅途刚刚开始的兴致,但作为县教委主任，无论如何不能让这类话题再继续下去。
“好啊，好啊，听诗莹主任讲……”大客车箱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诗莹主任笑了笑，说道：“难得大家兴致高。既要考察学习，又要放松身心，这是我们此次出来的宗旨。当然，学习考察要遵守的纪律，行前都与大家强调过，我相信你们……从前，有个人，不识字，也没进过城，布告招贴儿也没见过。这天进城，他爹反复叮嘱‘进城见事不要乱说，不懂的就问人，省得别人笑话’。他进城到城门口，见一群人集在一起看墙上的告示，也凑进去傻着眼呆看，总归是不懂怎么回事，就问旁边一个人，‘那是什么呀’？
旁边那人也不识字，手里拿着个烧饼吃着装作在看，听人问话没法回答，木着脸说：‘烧饼’。
‘我知道是烧饼。我问那上面是什么’？
‘芝麻’。
‘我说那些黑点子是什么物事’？
‘烧糊了的芝麻’……
诗莹主任笑话没讲完，众人已经笑倒了，嘉华老师说道：“一个问的是布告，一个回答的是烧饼，哑巴问话聋子打岔，真个是好问好答！”一时间车内嘻嘻哈哈笑语盈厢，初上车时那种庄重拘谨呆滞的气氛不觉化尽。
整个考察活动有条不紊。
下汽车、上火车、乘江轮、登客机，漫步上海苏杭，花城买难民服，饱览长江山水风光，瞻仰渣滓洞遗址……考察团到江苏盐城市钟庄乡送了一面镶嵌“开教育先河，取改革真经”红底黄字锦旗，考察学习一周之后离开钟庄，一路旅游返回。
这一日，在杭州西湖湖心亭看见一块小小的石碑上刻有“虫二”二字，不解其意，有老师求教于船工。船工讲是当年乾隆下江南，题下“虫二”二字，寓意“风月无边”。这两个字取自繁体字“风月”二字的中间部分，把外框去掉，变成“虫二”。
“虫二”两字本无意，却被文人雅士演绎得如此意蕴丰厚，中华文字文化之博大精深从中可见一斑。
施扬忽然想到了已被辞退的启蒙老师八斤大哥。
他曾轻声慢吟“苏州杭州城，苏杭二州出美人”，向往着“如果有一天能去苏州杭州走一遭，也就不枉来世上一场了”。
哎，八斤大哥这心愿他这辈子恐怕难以实现了！
在夜晚，许多老师两眼泛着猎取的目光，出入花城的服装店并直奔成堆的难民服，在充满霉味的店铺里挑挑拣拣，花花绿绿的西装、裙子、风衣，十多二十元成交，被塞入主任、校长们大大小小的简易旅行包内……离开南京搭乘江轮，逆长江水而上，趁三峡水利枢纽工程尚未开工去领略两岸的旖旎风光。
三峡山势雄奇险峻，江流奔腾湍急，峡区礁滩接踵，夹岸峰插云天。这里，孕育了爱国诗人屈原和千古名女王昭君。青山碧水，曾留下李白、白居易、刘禹锡、范成大、欧阳修、苏轼、陆游等诗圣文豪的足迹，留下了许多千古传颂的诗章。
这里有白帝城、黄陵庙、南津关……青山连绵，群峰如屏，船行峡中，时而大山当前，忽又峰回路转，宛如一条迂回曲折的山水画廊的巫峡，感叹着诗人元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执着与无奈……一直引以为傲的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数不胜数的名山大川、名人佳作，与眼下堂堂一伙中学校长、教办主任，沦落到购买境外别人已丢弃的衣服穿的现实，让施扬的心中五味杂陈，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屈辱感——我们与别人的差距到底有多远！
三峡随滚滚长江水在身后远去，施扬回到了六和。
本来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钟庄乡教育改革的成功经验，却无法移植嫁接到滇东北堂琅古城县，因为“水土不服”。
没有捷径可走，只能收回取巧的心思，全力抓学校的内部管理，认真开展教研活动，踏踏实实向课堂四十五分钟要质量。
好在师训专干和新任教研员都是堂琅古城师范学校的毕业生，在乡村学校执教多年，正是想干事的年龄。广大教师也想洗刷过去教学成绩在全县排名一落再落的耻辱，无不奋勇争先，六和乡的小学教育出现了少有的良好局面。
……
又一个秋天。
刚主持研究完六和乡落实国家有关部委，关于解决民办教师问题的“关、转、招、辞、退”五字方针的实施方案后，施扬被堂琅古城县教委安排去白石江市教育学院进修半年。
诗莹主任说：“磨刀不误砍柴工。暂时放下你手中的事去市教育学院充充电，回来更好地工作。”慈目中是满满的期许。
在白石江市教育学院，施扬尽情地吸吮自己先天缺失的教育教学管理能量……就在进修快结束的一天下午，欣仪突然来到了到了他面前。
“咦…… 欣仪……”施扬情难自抑。
“我来白石江办事，顺便来看看你。怎么，没想到吧？”欣仪一脸阳光，似乎说得很轻松，可还没说完，脸先红了。
欣仪已为人妇，淡雅的双眸如水一样纯净，琼鼻标致，嘴唇鲜润小巧。长长的一头黑色秀发像一条黑色的瀑布，由一条白色丝带束缚着，披在身后。窈窕修长的身上穿着一条紧身的白色连衣长裙，恰到好处地将她婀娜多姿的身材曲线勾勒出来，透着成熟女人的魅力。
还能说什么呢，怪她不该用几乎一天时间乘坐客车，一路颠簸着来找自己吗！
施扬忍不住将手扶住她的腰身，她仿佛疲惫至极，顺势靠了靠他的胸脯，仰脸俏皮地看着他。
施扬深深地凝视着欣仪，欣仪的容颜依旧如此动人，却多了几分疲惫。
这让他有些心痛。
他想亲吻她，亲吻眼前这个曾在梦里千百次爱过的女孩。
他也知道，“顺便来看看你”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她一定是专程来见自己的，施扬做不到无动于衷。
找一个安静的小餐馆，两人喝了二公两白酒。
是欣仪坚持让施扬陪她喝的。
“我特别特别的想你，本来想把我的……给你，给我爱的人，可没有那缘分。现在……现在……就是忍不住要来找你！” 白酒上脸，此时呢喃着的欣仪更加娇艳动人。
街面上，华灯已初上。
走进宾馆客房，欣仪牵着施扬的手倒在雪白的床单上，樱唇立即吻住了施扬热烫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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