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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长歌当哭


1、往事历历

古语云“人生七十古来稀”,又云:三十不发,四十不富,五十将相寻死路。有人将后一句改为“五十六十备办死路。”简单地解释,意思是:三十岁是人生的创富期,事业就应该发达了,到了四十岁就是人生的致富期了。如果三十岁还不发达,四十岁还不富裕,而再晚到了五十岁,就没有多大希望了,就该作身后事的准备了。

这是对人生的黑色调侃,“人活百岁难免死”,无论你对生死的观点有没有超脱,早晚都是要思考要面对的。

还在爹四十出头时一个温暖的中午,他坐在村前深沟里的一块大青石上烤太阳,被一个智障孩子往沟里扔的石块击中右脑,留下了后遗症,左半部身子时不时就会麻木,加之血糖低,没有起码的医疗条件和营养保障,刚一翻过五十岁,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现在爹刚满花甲,施扬却看到他的快速衰老。

每次看到他形单影只蹒跚无助的样子,施扬的心都会一阵阵刺痛,却又束手无策。

过去,爹能出力能喝酒,谈人生在世,在现实条件下努力构建属于他的家庭王国——竭尽全力建好房屋,养好子女,种好庄稼,憧憬晚年能够活得自在一些。

施扬转了正,似乎实现了爹的主要愿望,他应该可以坐下来享受一下自己的成功了。然而,每况愈下的身体面对日常生活的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有娘一天天恶化的病情,家事纷扰让他的儿子疲于应付却窘况依旧的现实,让他每过一天,都感觉是生活对他的折磨。

因此,他也不忌讳谈人的离去。

他说:“这人哪!活着的时候,子女孝顺就行了,‘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有朝一日大脚趾头朝天了,管他个娘的。没了‘三寸’气,丢给狗吃都无所谓了。有些人家,兄弟姊妹一大帮,爹娘在世的时候,没吃没穿没人管,生病不闻不问,你推我滑,吵得不可开交,打得头破血流。一个老子养十个儿子养得笑,十个儿子养一个老子养得叫。活着的时候不孝顺,等死了才又哭又叫,大操大办,有什么意思?做给谁看呢!”

施扬知道,爹虽然对于身后事看得很淡,但还不至于超脱到百年之后不要寿棺的程度。刚好相反,他对眼下自己羸弱的身体和家庭的窘境忧心忡忡。他已经开始担心,万一自己突然倒下了,儿子会措手不及的……无论如何困难,也要让爹有生之年生活得踏实一些。

这是做儿女的责任,这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能。

请陶二先生择定吉日,然后从后山请来范木匠,为爹娘做寿棺。范木匠走村串户做寿棺,人们都说他做的寿棺“样范”好。

范木匠带着助手,花了十余天时间,用爹先前准备的青松大板,做好了两“盒”寿棺。

最后一道工序,请赵家村的赵漆匠来为寿棺上漆。

赵漆匠用的是被称为涂料之王、国漆的“土漆”。

他找来许多碎瓦片,先用锤子将瓦片舂成粉末,再用筛面的细筛筛出足够的瓦片粉,然后用已经熬化的牛皮胶拌合成腻子粉,再用腻子粉仔细填充、抹平寿棺内外木板之间的缝隙,待风干后,依次用粗砂、细砂纸磨平寿棺的外面,然后里外刷一次桐油。待桐油风干后,涂抹第一层黑土漆,然后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光可鉴人。

最后,在寿棺的两边描龙画凤,前头画寿字。

前后用了近二十天,做好了寿棺。

……

六月天,孩儿脸,说变就变。这不,刚才还好好的,突然间,“轰隆隆——”雷声一阵紧似一阵,在天空里相互追逐着远去。远去的雷声还未完全消失,  “轰隆隆——”新一轮又凌空炸响!黑云象一群奔腾咆哮的野马,一层层漫过头顶,越聚越厚,越压越低,好像站在楼顶就能扯一片下来。

太阳吓得不知道躲哪去了,天地间一片漆黑。

噼劈啪啪!叮叮当当!铜钱大的雨点有节奏地打在玻璃窗和瓦片上。“喀嚓!”又一个大炸雷!好象炸裂了天河,瓢泼大雨哗哗下起来。一道道电光划过,树枝在风雨中发狂的摇摆。房顶腾起一团团白雾,房檐的水流像高山瀑布般泄下来。不一会儿,教育组的院子里成了一片汪洋。

施扬和在家的出纳打着雨伞,用竹棍疏通了去年淤塞的排水涵洞,积水慢慢泄出,大雨转中雨再转小雨,一个小时后,太阳又重新露出了笑脸,西边的天地之间出现了一道美丽的彩虹。

在雨后复晴的阳光下,从门外走来一个浑身湿透了的男子,边搓着脚上的稀泥边对我说道:“二哥,大爹没在了!昨晚半夜,大爹起夜返回时,脑门碰在床脚上,后来就不行了……”

带来噩耗的是陶二先生家老二。

“你说什么?”施扬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虽然爹身体不好,却也无大碍。他才满花甲,就像刚卸下家庭这付耕索的老牛,正是需要好好休息的时候。这世间的酸咸苦辣爹都已尝遍,他本该过几年甜甜的舒心日子,享受晚年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奈何,因为娘罹患重症,寻医问药几乎花去了家里的所有,儿子还没有让他过上一天好日子!

施扬的心仿佛被钢针狠狠地刺了一下,从心底里传出无声的哀嚎,泪水止不住顺着双颊往下流淌。

屹立在他背后的高山崩塌了,永远失去的不仅仅是坚实而温暖的靠山……爹幼失双亲,孤苦伶仃,在旧军队里呆了四年,他看到了人世间的悲和喜,也懂得了仁义礼智信,忠孝廉悌忍,他学会写书信、打算盘、做收支往来账。他重情守礼仪,坦诚待人,常常出面调解邻里纠纷,从不说废话,以理服人,不打击、不挖苦……爹当的是保安部队的兵,隶属于彝族将军张冲的部队。

爹常常会和他的同龄人讲述他当兵的岁月。讲到刚被抓壮丁,与邻村的某某、某某某关在一起,挨冷受饿,入伍时是如何接受艰苦训练,士兵逃跑被抓回来被枪毙,爹的表情是痛苦、不堪回首的。讲到他的长官是如何教育士兵节约用饷,部队驻防、行军时如何抓文化学习、教育,军长是一个大孝子,虽然在外面统帅千军万马,但在他的娘面前却非常孝顺,亲自为老娘洗裹着的小脚时,施扬看到爹的眼里闪着泪光……是爹为自己的爹娘早早逝去,未能尽孝而感到遗憾,还是为幼年就失去母爱、父爱而伤感,或是军长充满人性光辉的孝行久久地感动着爹?

爹很少告诉儿女要怎么做人、做事,总是恒久地用自己的行为,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子女。

施扬知道,爹在他的儿女身上充满了期望,倾注了全部的父爱。常常因为儿子在场,他用和别人讲述并评判往事和发生在周边的人或事的方式,表明自己所持的立场观点,间接地教育施扬要怎么做人做事。并且常常会因为儿子在专注聆听而流露出赞许的目光……说来可能是宿命,施扬和大姐、二姐、妹妹都不让他省心。虽然打小都遵“爹娘之命,媒妁之言”,在童年或少年时就定了婚,但最后无一例外都悔婚,而且一旦要改变,都是一意孤行,绝不回头。

儿女折腾的结果,反复伤害最深的是爹娘。

爹娘因为儿女们的婚事,操碎了心,在枉费钱财的同时,还要忍受亲友的责怪和村间四邻的耻笑。

大姐被从小许配给同村的李家。姐姐慢慢长大后,不满意李家人的种种,执意退婚,嫁给了在外面当工人的姐夫。当时,能嫁给“吃国家粮”的工人是农村女孩对自己婚事的向往和追求,是一种时尚,只有少数女孩有这样的幸运。无疑,大姐的改变和追求是大胆叛逆、有主见不甘受命运摆布的。

大姐是到姐夫工作的地方和姐夫成亲的。结婚前,写信征求爹的意见。

一天早上,村里集中社员开会。爹将大姐的来信带到会场,拿给村里有文化的八斤看,并请他写回信同意姐姐结婚。姐姐要结婚,这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做爹的没有理由反对,也无法阻止。

施扬当时对爹的做法很不理解。因为爹自己会写信,干嘛还要请人,而且是在这种场合?

慢慢地,他明白了,爹故意用这样的方式,轻松地解除人们的猜疑,堵住悠悠众口,不露声色向乡亲宣布大姐结婚的事,是经过自己同意的。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男女私下结合,被人们所不齿,是极不光彩的。特别是女方的爹娘将会被人议论,受人看不起。

爹睿智、厚道、严谨,用自己的言行赢得了乡里的尊重。

从来没有想过,给了自己生命的爹,突然之间会离开自己!

施扬急匆匆找黄翔借了五百元公款,又到跃进乡供销社购买爹入殓用的衣物、纸张后,和陶二先生家老二一起骑自行车赶回了家。

爹已躺在堂屋里翻转的棺盖上,叔叔们已经为他穿上了寿衣。他睁着眼,深邃的目光穿过屋顶,望着苍穹,仿佛并没有离去。凝视着爹安样的面容,泪水从施扬的眼中夺眶而出:“爹呀,呜……”

轻轻拭去爹眼角流出的清泪,慢慢为他合上双眼,施扬伏在爹胸前失声恸哭,父爱如山,为山的轰然倒塌,为遮阴大树的倾倒,也为子欲养而亲已不在,为童年生病那个寒冷的深夜爹蹭儿小脸那刺刺的胡渣,第一天上学时殷殷的叮嘱,上中学时数次掏不出学费焦虑的神情,与陈媛退婚那天黄昏“子大不由父”无奈的叹息!

爹的最后时刻,只有秀芹和几位叔叔在场。秀芹领着盼晴和宝儿忙里忙外,不知道如何是好。

爹走得太匆忙,施扬和秀芹都没有一点思想准备。

娘拖着病体强撑着,盼晴和宝儿眼张轱辘,不知道失去爷爷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孩子瘦小的身子只能陪着孤单的施扬,一次又一次跪倒在爷爷的灵柩旁,答谢着来为爷爷送行的人们……这是施扬人生最凄惨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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