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民办教师 > 7、黄土之殇

7、黄土之殇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前,茶花箐是一个风光秀美的小山村。

爹常常和施扬讲述过去的茶花箐,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那时的茶花箐如一幅巨大的水墨山水画。

北面是呈东西向绵延数十里挺拔峻峭的山脉,阻拦着冬季寒冷的北风。村庄所倚靠的是山脉正中的韭菜崖,高耸入云,山脊光滑陡峭,人迹罕至。山腰下茂密的嗑松、青松灌木丛或粗壮或修长,有的胸径二尺有的细如修竹,有的盘在地上有的危立峭壁,似南天擎天柱河边风摆柳苑中奇盆景飞天神虬。山上的枯草松针象柔软的地毯,厚盈脚面,枯朽的树干、枝条杂陈林间,不时有野兔山鸡出没。那山茶花像天上的繁星,开满山坡。夜半三更,村民们常常听到“山毛驴”的嚎叫,村口“山毛驴”的粪便常常让村民们感到恐慌。随着雨季的来临阴湿的地面生长出千万朵黑豹菌、荞面菌、谷熟菌。山涧数股清流,急泻而下,汇成小河,流经村庄,自东北向西南,将小村庄一分为二。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女人们到河里取水做饭,洗菜清衣。孩子们常到河边击水嬉戏,男人们牵着牛马到河中饮水抽烟侃大山。

东西两边是山脉向南延伸形成的山坡。南面是零散的千亩耕地,虽不肥沃但产出的洋芋包谷荞麦瓜菜,足以填饱上百名乡亲的肚皮。

那时,燃料唾手可取,村民们不用专门去找柴,抽空到山上随便拾点已经枯干的树枝,就可以解决生活燃料的问题。大人们做饭时发现已无干柴可续,临时到屋后山坡上捡些回来,火塘里的余火仍在燃烧,不会煮成“夹生饭”。

虽然在靠工分吃饭的年代生活并不富裕,但青山带给村民们愉悦,绿水滋润着他们的心田。生活在青山绿水中的村民们尽情地享受着祥和宁静。

可惜,这幅山水巨画在后来的三十年间,因无序砍伐和松散管理变得面目全非。

……

平民百姓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首要的就是柴了。

施扬自打记事起,柴,无可替代。找柴,是全家人费时耗力最多,最让人头痛的一项劳作。

电还没有进村入户,庄户人家四四方方火塘里的火苗,除了外出劳作,上床歇息,都在燃烧着。这里是聚集家庭成员温暖的方寸地。山民一生的全部时光,几乎是由床上歇息到野外劳作再到围火而栖构成的。人一日三餐吃的饭要煮熟,喝水要烧开,洗脸洗脚水要煨热,喂猪的食也要煮熟。漫漫长夜与火相伴,天寒地冻要烤火。

木柴,成为农家最大的消耗品。木柴,也成了山区农村一道道浸满汗水的独特风景。

因此,家家户户房前屋后少不了码着大垛小垛柴禾,屋里的楼板上除了被草遮盖的洋芋,没有脱粒的苞谷棒子,最多的就是木柴了。

毫不夸张地说,在滇东北农村山区,姑娘上门相亲,一看小伙二看房屋,三就是看柴禾的多少了。

有几年,就连拥军优属活动,都是由生产队安排社员去山上修树枝送到村里的军属家,把这作为乡里唯一能为军属办的实事。

滇东北地处高原北温带,许多地区海拔高于二千米,冬季昼夜寒冷,广大农村地区取暖做饭,每时每刻都在消耗着大量的树木。

毁树容易种树难。

如果仅仅是取暖做饭、建设民居,假如管理严密,种植采伐有序,不因为近乎疯狂自绝生路的毁灭性乱砍滥伐,燃料不会成为滇东北农民挥之不去的恶梦。在只伐不种,持续大规模砍伐后,男人为燃料累弯了腰,女人也为燃料锁愁眉,童年用稚嫩的肩背去背柴,老了仍然无法逃避那沉重的负担!到远山,到看上去象严重脱发一样的山顶去“找柴”做燃料,成为绝大多数农民农耕外的又一日常活动,并伴随他们的大半生,这一事关生计的日常活动恶性循环,给生态造成了极为严重的破坏,特别是在人口稠密或海拔较高的地区,这种破坏往往使生态难以修复。

还在施扬十二三岁的时候,天不亮就要和爹娘姐姐背上洋芋到七八公里外的大黑山去“找柴”,中午用碎干柴将洋芋烧熟,就着山泉咽下,既充早点也作午饭。太阳快落山时,才能背着一捆或干脆或湿重的碎灌木柴一步步踅回家来。

大人们背回一捆柴最多够用三天,小孩跑一趟背回的柴还不够烧一天。

……

眼前的茶花箐,因为大搞土高炉土法炼钢,因为管护松弛,变得满目疮痍。

年复一年,茶花箐的男女老少为柴奔忙为柴劳碌……村里的施大力,国字脸,皮肤黝黑,中等身材,身体粗壮。常年穿三件蓝色棉布衣服外加一件绵羊粗毛土制的白色厚毡褂,下穿一条黑色的大裆裤,腰间系一根灰布腰带,天热时可以把裤脚卷起别在腰带上,阔大的脚根开满婴儿嘴似的裂口,常穿一双凉爽透气防水省钱的“皮邋遢”。

他家中排行第三,食量大,每餐可食二十五个大洋芋或三大土碗包谷饭。有一次到侄儿家吃“宰猪饭”和人赌嘴,硬是将一小盆大约三斤半肥肉吃光,此后“三斤半”的名声就传开了。

“三斤半”力气大,似乎不知道累,很少生病。无论春夏秋冬,只要生产队没有集体劳作的日子,每天都能背回家三背约六百斤柴。清晨天不亮就上山,回家早早吃过饭又上山,晚上人们都要上床歇息了,他的第三背柴才背回家。

在“大跃进”运动开始时,他刚刚把妻子娶回家,生产队长安排到村北山上砍树的任务后,“三斤半”到购销店买了一把弯镰刀。弯镰刀呈弓形,长七寸,阔二寸。它的主要功能是割草割荞麦割包谷杆,还可用来刨大树根砍幼树,方便易携带,“三斤半”常常把它别在腰带上。

“三斤半”心肠狠,不管是砍幼树还是大树,从不手软。

他很幸运,偷砍林木几十年,从未与护林人员正面遭遇过。因为他他比别人上山早比别人回家晚,他知道护林员何时巡山何时吃饭睡觉,与护林员玩“游击战”,他们家断过粮缺过衣,但火塘里的火从未熄灭过,夏天热烘烘冬天暖洋洋。

七十年代初,大青山重新种上了松耔,小树一天天长大成林,林间有了藏身处,茶花箐的村民们似乎看到远去的青山绿水又回来了,“三斤半”却开始偷偷上山去“找柴”,别人家用的是碎树枝,他家烧的是幼树杆。

大青山上的林木又渐渐稀疏,山涧的清水又慢慢变混浊。

八十年代初,茶花箐已变成了有五百多村民的大村,获悉山林也即将承包到户的村民不约而同,再次将村庄附近山上的幼树连根刨尽。随后将镰刀换成锄头,蜂拥上山大片“开荒”,然后种上洋芋。

在这场“开荒运动”中,“三斤半”也没有落后,他家十一口人承包土地二十二亩,新开“荒地”二十五亩。看到自家辛苦开挖的土地里长出绿油油的洋芋苗开着白色的、紫色的花,他心里很滋润,眼巴巴瞅着收获日子的到来。

在等待收获的闲暇时,“三斤半”别着镰刀向远处的国有林场走去。

雨季来临,持续数日的雨水直射已无任何屏蔽的土地,形成千万条小小溪流,将新开挖的土地纵向切割并祸延承包地,大量泥沙汇集被冲入小河,流向远方。有的坡上被冲刷干净留下“白板”,更多的是泥土被冲走,状如母鸡腹中孕育的小鸡仔似的嫩白洋芋裸露在外,满目疮痍……“三斤半”腰别弯镰刀,看着自家几乎绝收的山坡地难过地说:“种在地赏在天。今年算是白干了,我就不相信明年还会涨洪水”。

第二年,老天果然帮忙,洋芋获得了少见的大丰收。

于是村民们又深入大青山去搜索尚未被开挖的零星地,连能种一个洋芋的方寸地也不放过。

可是第三年、第四年连续被洪水洗劫……直至实施长江中上游流域林业生态工程,农村用电陆续进入农家,这一乱象才彻底停下来。

若干年后再见到“三斤半”,他佝偻着身躯坐在屋前“晒太阳”,那把弯镰刀插在他身后的墙缝中,已经长满铁锈,好像战国时期的出土文物。


  (https://www.shubada.com/103989/24944347.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