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饥寒交迫的中学生
“小哥哥,记得我才去读一年级时,你好像上初一了。你们读书的时候肯定比我们艰苦得多?”欣仪显然对发生在几乎她刚出生年代的往事没有多少兴趣,问起施扬读书的事情。
“与你上初中时相比,是艰苦一些。起码你们不用自己做饭了,学校有了食堂,教学秩序也明显好转了。我们上初中的两年,要自己生火做饭,有的老师还在受小字报的攻击,教学秩序不正常。特别是刚进入初中那一年,真是多灾多难。”
施扬进入六和公社五?七小学附设初中前,唐山大地震了,伤亡巨大。
进入初中第九天,开国领袖走了,天地失色,九州同悲,宛若末日来临。
老师们轱辘着红肿的眼睛,忙着制作黑布白字孝套,带着学生折白色胸花,以此悼念、怀念伟人。
女教师们一阵又一阵暗自垂双泪,女生抽抽噎噎哭得东倒西歪,男生们受到感染也忍不住揉眼睛流泪,一片凄凄惨惨戚戚。
直到又一个九天后,被集中到公社革委会大楼前,参加全国同步转播的追悼大会实况。在呜呜咽咽的悲声中,面对大楼上悬挂的领袖遗像,鞠躬,再鞠躬……五?七小学附设初中班没有食堂,两个班二十多名住校生吃饭这天大的问题由学生自己解决。十四名男同学,住在一间教室改成的宿舍里,双层木床下摆满了小火炉、锅碗瓢盆,储存有洋芋、包谷面、油盐酱的木箱。
放学后,陆续从宿舍内外的若干个小火炉里升起无数股呛人的炊烟。家庭条件稍好一点的同学,将从家里带来的包谷冷饭热一热,胡乱弄点什么汤下饭。大多数同学锅里煮的是洋芋,在锅里放点盐煮熟后蘸一点辣椒酱。白米饭很少看到,因为六合公社是半山区,不产稻谷,只有包谷洋芋黄豆蔓菁萝卜。
人吃饭都是问题,自然也就没有粮食养猪,猪肉猪油就十分稀罕。
猪肉是国家规定的二类物资,要保证城市人口一月一斤的供应,所以农民的猪养大后不得自行处理,只能卖给公社食品站,交售的活猪必须在131斤以上才合格,每市斤价值不过五六毛钱。想吃肉,通常要逢年过节或招待亲戚朋友的时候,才可以“打牙祭”,吃上一点。
从施扬们的小火炉里升起的炊烟熏人呛人,没有一点儿诗意。
正在长身体长知识的关键时期,在物质极度匮乏的时代,初中班的少男少女们,就这样饥一顿饱一顿冷一餐热一餐,慢悠悠成长着。
初中班是附设在小学校里的,就像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在一些商用楼里附设个旅社、澡堂子什么的,属于副业。师资力量主要来源于本小学的教师,大多数教小学生都不称职。少数教师却非常优秀,是历次政治运动中被从省城“运动”至乡村的,去教高中学生都绰绰有余,因此附设初中班的老师们水平参差不齐。
施扬的数学老师桂莲就很不称职。
每测验一次阅卷结果出来之后,她就伏在讲桌上“伏特伏特”抽泣,很受伤的样子。因为,考N次都只会有一个同学及格,其他同学最多五十九分。而及格这个同学,是她已经到县一中上完初一课程的女儿。
桂莲老师知道这主要是自己的问题,本来她能教好小学生就不错了。奈何,实在没有老师可用。
考不好试伤了老师的心,老师可以哭,同学们却不敢怪老师不敢哭。这却让人更难受,这是无助和憋屈的滋味。看看自己面前一个红叉接一个红叉的考卷,再瞄一眼伏在讲桌上打算哭一堂课的女老师,心说,拐逑了,被她坑死都无处去喊冤。现在是代数不会几何不懂,我爹我妈还指望我将来能有些出息,找到一份吃国家粮的工作呢!再看看讲桌上束手无策可怜兮兮,只会哭泣的女老师,一个个开始迷茫继而惶恐……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运动正被引向深入。
同学们睁着迷蒙的双眼看不清这个世界。
与“右倾翻案风”主题有关的词语、句子常常被同学们词不达意地反复引用于老师布置的作文中……两年后,六和公社五?七小学附设初中二班的五十余名学生毕业了,施扬和女同学阿娇一起考入堂琅古城一中上高中。
其他同学,就散了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
堂琅古城一中,是堂琅古城县七所完中之一,是堂琅古城县的重点中学。恢复高考制度的第二年,全县有六十八万人口,堂琅古城一中当年招生四百多人,中考升学率还不到百分之十五。
堂琅古城一中在堂琅古城肇启文明的圣地——文庙内。
年长一些的人,至今还在称呼堂琅古城一中为“黉学”,一听就知道这是一所古老的学校。
康熙五十九年,时任四川总督兼巡抚年羹尧向康熙皇帝上《请设学疏》获准。康熙六十年动工兴建,占地七十余亩,陆续完成大成殿、东西两庑、大成门、崇圣祠、孔子塑像、学署、忠孝节义祠、乡贤祠、名宦祠、苍圣祠、文昌阁、魁星阁等工程。
每年春秋二季第二个月上旬的丁已日,府、县两级文武官员、士绅学子,都要在大成殿前的“天子台”举行非常隆重的祭祀大典,用“太牢”这样一种祭天大礼,来祭祀给人们带来文明和智慧的孔子。
置身于破坏严重,先贤、先儒塑像已无影无踪的学府,同学们空有崇敬的份。
圣人已不食人间烟火,学子们却不得不面对现实。
茶花箐离堂琅古城一中有三十多公里远,虽有老213国道相连,却鲜有交通工具。因而每一次往返,还未上路,施扬的头皮就开始发麻。如果搭不上唯一的一趟县际班车,就只好沿着国道走砂石路。要么就走山路,这虽然要翻山越岭,却比走国道近了三四公里。
在上高中的两年时间里,难坏他的爹娘。
每月需要生活费近十元,仅仅靠挣工分吃饭穿衣,维持全家人生计的爹娘束手无策,无法一次为儿子准备一个月或者两个周的生活费,只能一元两元东凑西挪应付。施扬在学校食堂连二角五分一份回锅肉也常常吃不起,只能经常在食堂外三分、五分的买一点猪血煮酸菜应付一日两餐。
他几乎每周都要回家要生活费。爹一见儿子回家就发愁,比杨白劳见黄世仁上门讨债还愁。
更糟糕的是,从堂琅古城准时发往邻县的一辆班车,虽然只需要七毛车费,却经常因为无钱或客满无法搭乘,只能步行回家。施扬十五六岁,体质羸弱,只好饿着肚子赶路。每周六走山路回家,因为没有向爹讨到生活费,周日不能返回学校,周一的课时有耽误。
两年的高中生活,他感觉特别冷,仿佛七百余天都是严冬。单薄的衣服、饥肠辘辘的肚腹、空空的衣袋……属于城市居民子女,无论学习成绩有多差,将来都能分配工作。农村孩子考不上中专、大学就只能回家种地,继续那没有希望的劳作。
“……这来的便是闰土……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老爷!……’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他回过头去说,‘水生,给老爷磕头。’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孩子来,这正是一个廿年前的闰土,只是黄瘦些,颈子上没有银圈罢了。‘这是第五个孩子,没有见过世面,躲躲闪闪……’”
读着鲁迅先生的《少年闰土》,施扬不知道周围来自农村同学的未来,包括自己的未来,比半个世纪前那个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有趣的少年闰土的未来又会好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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