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女儿来了

不知不觉间，数年前怀揣若干或近或远理想的施扬，数度蹦跶想跳出生于斯长于斯仍然贫穷落后着的故乡，现在功不成名不就，却要做爹了。

“一个微小的看不见的小精灵，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在黑暗中焦灼地游动着。它被一种物质强烈地吸引着，突然，它挤破了一层极薄的细胞膜，钻了进去——这是一个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一个新的生命就此开始了孕育，在经过了激动、难耐、忐忑不安的三十八个星期之后，一个充满着期待的婴儿就要呱呱坠地了。”  这是德国作家赖纳?乔纳对胎儿孕育的一段描述。

怀孕、生育，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是很普通的事情，而正是这普通，使人类在漫长的岁月里历经风雨，进化、繁衍、生生不息，形成了我们今天人口众多，欣欣向荣的现代社会。

也许是因为它太普通，人们习以为常，对一个生命的孕育过程没有给予应有的关注。

施扬则是因为没有相关的基本知识，或者说也是因为生活的贫困和物质的极度匮乏，日常更需要关注和应对的是温饱问题，一切顺其自然，没有条件为秀芹增加必要的营养，也没有条件到医院去做哪怕是一次健康检查。

没有最基本的物质生活条件，于农民而言，生育亦如种庄稼，种在地，赏在天，靠天吃饭，一切都顺其自然。

孩子如期而来，可施扬和秀芹却觉得孩子来得是那么突然。

秀芹是坪地大队卫生室的防保员，陆陆续续参加了几次多则半个月，少则三五天的妇幼生育健康防保知识培训，然后每年领着那几十元补助费，为妇女从结婚开始经历的妊娠、分娩、哺乳、育儿围产期各个阶段，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困惑给予一些基本的解释、指导，为儿童登记接种疫苗。

轮到自己生育，那也同样束手无策，同样疼痛难当。

临盆前，秀芹忍着剧痛一直等着施扬放学回家，紧张的神经才有所放松，但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使秀芹爬跪无状。

刚好娘未在家，此前爹一脸无奈。

叫来大姐照顾着秀芹，施扬返身去找村里的接生婆。待接生婆到来的时候，他的女儿盼晴已呱呱降生。

阿弥陀佛，施扬为自己，也为秀芹庆幸。

就在前年，就在村里，陶宏俊俏秀气的媳妇玉儿，临盆时还不满十九岁，请村里的接生婆去接生，折腾了一天一夜，无奈胎儿横在里面出不来。后来开始大流血，一家人才张罗着找马车，将玉儿送到十多公里远的公社卫生院，可卫生院的医生怕承担责任，让往堂琅古城县医院送。仓促间，陶宏家既没有钱到县医院救人，也找不到车将玉儿送到离六和公社二十公里远的县医院。正无奈间，遇到在公社卫生院办事的一个赤脚医生，面对无助苦苦哀求的陶宏，怀着悲天悯人的心肠，称死马当做活马医，让把玉儿送到离卫生院两公里远的一片沙滩上，剪开了玉儿的会阴，捧出已无声息的胎儿，气若游丝的玉儿被拉回家“慢慢调养”。

十天后，玉儿含恨闭上了美丽的双眼。

愚昧无知害死了玉儿，贫穷落后让美丽的生命之花凋谢在早春！

……

春夏秋冬，四季更替。

每到季节交替时节，盼晴几乎都要生病，不是感冒就是腹泻。经常莫名其妙整夜整夜地啼哭，拜寄了一个又一个干爹干娘……看着女儿生病时失神的大眼睛和日渐消瘦的脸庞，施扬有一种剜心的痛。只好一次次带着女儿往村卫生室跑。看着她对医院、医生畏惧的表情，亲手按住她左右扭动不肯打针的手脚，听着她要回家的哭喊声，这一刻，他有一种痛苦无法替代的无奈。

当家才知盐米贵，养儿方知爹娘恩。他体会到了生命的可爱与不易，也初尝为人爹娘的艰辛。

实际上，他和秀芹都没有准备好。没有准备好做父母，自然就不知道如何养育自己创造的幼小生命。

老人说，愁生不愁长。唉，其实长也愁，长成什么样更让人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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