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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支香烟


雪花飘飘又一年。

正月初三清晨,雪停了,天开始放晴。

早饭后,施扬特别想抽一支烟。

断烟了,从初二到现在,他一支烟也没有抽过。

再一次翻遍衣袋,连一个大五分也没有抠到。

他想转移对香烟的渴望,找出《黄狗》翻阅第二遍。

这是他花一元一毛钱邮购的一九八一年版国外惊险小说,当时在县城唯一的新华书店还买不到这类小说。

《黄狗》是世界经典侦探推理小说,世界侦探惊险名著文库之一。作者乔治?西姆农。他的探案小说中对主人公的描写很人性化,初看仿佛蒙着一层雾,种种谜团萦绕脑际,待再次阅读便会恍然大悟……正翻阅着《黄狗》,村南茹华家的小四带着一股寒气从门外走进来,边哈气搓手边跺着“解放”鞋上的雪:“施小爸,我妈叫我来请你去帮我家写封信给我大哥。”

施扬答应着起身出门。

村口的高音喇叭正播放着根据路遥的中篇小说《人生》改编的广播剧。

“……高加林醒来以后,他自己并不知道时光已经接近中午了。近一个月来,他每天都是这样,睡得很早,起得很迟……他从枕头边摸出剩了不多几根的纸烟盒,抽出一支点着,贪婪地吸着,向土窑顶上喷着烟雾。他最近的烟瘾越来越大了,右手的两个手指头熏得焦黄。可是纸烟却没有了——准确地说,是他没有买纸烟的钱了。当民办教师时,每月除过工分,还有几块钱的补贴,足够他买纸烟吸的。接连抽了两支烟,他才感到他完全醒了。本来最好再抽一支更解馋,但烟盒里只剩了最后一支——这要留给刷牙以后享用。他开始穿衣服。每穿完一件,总要愣怔半天,才穿另一件……”

施扬感觉他的现实生活与高加林的窘境竟如此契合。

高音喇叭的功放机安装在生产队长家,生产队长常常通过高音喇叭安排生产活动,或是通知一些其它村务。有时也会向全村直播自己拉二胡伴奏,由大女儿演唱的革命歌曲、花灯小调,虽不太着调,倒也好玩。

用高音喇叭直接安排村务,这可比先前的用哨音召集社员集中布置方便省事多了。

路旁不时传来白柳树枝“咯吱、咯吱”的断裂声,凝冻的冰雪正渐渐解冻,随断枝落下,飘洒在树根四周。

“阿嚏、阿嚏……”,雪地上刺眼的反光,让施扬连续打了几个喷嚏。

一路眯着眼来到茹华家门前,土墙上有十多年前大队“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用石灰水书写的白底红字宣传标语,每个字一尺见方。左边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右边是“一不为名,二不为利!”

宣传标语清晰可辨,与地上的白雪相互映衬,显得有些晃眼。

走进茹华家,茹华呆呆地坐在火塘边烤火。

茹四嫂拂围裙、拉板凳,又驱赶正在低头啄食的小鸡,忙着招呼施扬坐到火塘边的长凳上烤火。然后从橱柜上拿下一包“经济”牌香烟,抽出一支递给他。

“他小爸,抽支烟。我们不会抽,晓得咯抽得成?”茹四嫂比着娃娃称呼施扬,把“不晓得”说成“晓得”。

本意是“不晓得”却说成“晓得”,在六和,都是这么说的。

接过香烟点燃,好香!施扬贪婪地吸了一口。“经济”烟虽然才八分一包,但这种过瘾的感觉,此前没有过,之后也不会再有。

“他小爸,请你来给常发写封信,叫他带五六百块钱回来修修房子。现在吃粮款倒是赔清了,房顶、瓦片又被雪压塌了。”茹四嫂边说边从橱柜的抽屉里,找出一个小楷本递给施扬。

茹华家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

包干到户前,只有夫妻俩能挣工分,到年底结算时,因为孩子多,两口子所挣的工分值不足七百元,不能冲抵生产队按人口分配的基本口粮。这样连续两年需要补生产队吃粮款一百八十多元,只好把三间土墙瓦房抵押给生产队。

儿多母苦,一家子只能一天天苦熬着。

待孩子长大一点,茹华的大脑又出了问题,整天神经兮兮的,成了吃粮不管事的主。

土地承包到户后,像茹华家这种半大孩子多的家庭,人均两亩左右的砂石旱地,种洋芋包谷豆类,全年三百多个劳动日就可以搞定,种地的劳动力绰绰有余。五个小子一个幺妹三混两不混,一个个又过了读书的年龄,哥几个渐渐长大,一年中大半年没有事情做,只能黄烤白晒,无所事事。

好在当下实行开放搞活,人们在农忙之余,可以外出闯荡,或背煤背矿、挑砂浆搞建筑,或是卸货装车,找寻包产地以外的事做。

春播后,茹华家的老大常发,邀约几个年龄差不多的伙伴,搭上客车到了滇南锡都。

出门前,村里到过锡都的人讲,锡都遍地都在挖矿,除了有锡,还有铅锌铜钨,只要有力气,吃得苦,就能挣钱。常发们到了锡都一看,到处机声隆隆,布满了大堆小堆的矿石。矿石的旁边,一个个矿洞睁着黑咕隆咚的眼睛,不时有人推着装满矿石或卸下矿石的有轨矿车,穿梭般进进出出。矿工们带着藤条安全帽,一滴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淌,从背上渗出的汗水透过劳保服,不断地与灰土混合在一起,紧紧地粘在脊背上。

常发个头有一米七五,他只上完小学,言语木讷,说话瓮声瓮气,鼻腔里似有永远擤不完的东西塞着,似乎只能用嘴出气。平时在家干过背粪背柴之类的重活,也要流汗,可流再多的汗也没能赎回自家的瓦房。眼前的流汗却能换来花花绿绿的钞票。他眼前浮现出临行前娘眼巴巴看着自己叮嘱的话语:“儿啊,总守着这个家也不是个事。去吧,出去挣点钱回来,把我们的房子赎回来。别家的娃娃都早早就订了婚,你也该找个媳妇了!”

常发他们找到了一家看上去规模不算大的矿业公司。

就在这里干吧。

公司老板姓张,家里也有包产地。一年前,看到许多人挖矿发了财,并不懂矿的张老板开着手扶拖拉机,邀约两个弟弟,凑足注册资金五十万元,拼凑成立了“锡都鑫欣矿业公司”。

公司把采矿点选在一个因为锡矿品位低,已被废弃的矿点开采。就凭着雇用大量廉价劳动力开采,背出低品位的锡矿出售,一年时间里,公司足足赚了一百二十万元,张老板丢掉了手扶拖拉机,坐上了一辆崭新的绿色北京“吉普”。  坐上“吉普”车后,张老板的两个弟弟离开了他,自己开公司去了,一些“打工仔”也受够了罪,怀揣着或多或少的钞票离开了公司。

此时“锡都鑫欣矿业公司”正要扩大规模,需要劳动力,特别缺乏识矿懂矿的人才。常发他们几个土头土脑的小伙子自愿送上门来,张老板求之不得。

不曾想,看似老老实实的常发具有常人没有的能力,他慢慢能凭肉眼识矿找矿,常发成了张老板的宝贝疙瘩。张老板先让他做一小工头,再后来招他当了女婿,七成新的北京“吉普”也是他的了。

……信写好了,施扬叮嘱茹四嫂赶街天送到公社邮电所,一定要买两毛钱的邮票寄挂号信,不要用那种八分一张的普通邮票,以免丢失。

走出茹四嫂家,他想到那包已打开放在橱柜上的“经济”香烟,时间放久了没人抽一定会发霉,扔了怪可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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