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收场?」
自古以来,天下治理有这么一个逻辑,如果大规模民变镇压都镇压不下来,那必然是统治者暴虐残苛。
这道理放在颖朝如今的衮衮诸公身上也一样!
颖朝御史们:一个好好的汤郡,去年还上缴了大量的工业品,今年怎么仰宏一去,就变沸反盈天、炸锅了呢?
一份份弹劾开始雪片一样的丢到了朝堂中。
而原本被罢黜的求新党阀成员抓住机会,纷纷开始攻击旧党阀们。
刚刚上台的旧党也是很无语,半年前颖建帝还护著那些新党,给他们东山再起的机会,他们却在短短半年内反咬回来。
至于颖建帝,拿著报纸看完汤郡的局面一日乱过一日,也无法稳坐幕后。
颖建帝找来旧党魁首咒骂,仰宏是昏了头了,刚想扶持他,结果半年不到就惹出来这么大事情,激起了朝堂上新的党争。
至于那一封封奏折,则是砸到旧党党魁身上。
当然在这大发雷霆之后,却传下几道命令。
其中一道命令是暂停自己儿子与原先旧臣孙女徐瑶的婚事,也就是徐瑶嫁入皇家的婚事。这算是敲打一下新派系。
只是颖建帝不知道,他先发起党争,拆毁了地方至关重要的工农业与庙堂之间的管理链条,现在仅仅想通过「调整政治联姻」的方式,就把汤郡的这场变乱摁住?
此时还在宗室学堂内上学的凌恒看著不肖子孙的操作,捶著报纸:「这都是什么玩意?」
…天地相碰…
汤郡的工变持续到了第二个月后,先前调动厢郡的并没有抑平事变,仰宏签署了命令,开始调动重武器强攻叛变的工业区。
根据底层官僚们的报告:调动本地厢军进入「坚争藏匿的地点」平叛后,第一天比较顺利,但很快就被阻击住了。
随著帝国部队公然杀戮,城中共义会终于有人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皇帝老儿算个鸟),早期的混乱以稳住,由于常年的军事管理基础,一个战时委员会很快成立了。
宣冲: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历史进程,我在顺势推动历史。
一个民族、地域,只有在建立帝国制度后,才会爆发威力巨大的农民起义。
商鞅变法不仅打击了豪强,还通过弱民、疲民、贫民政策,将民众打造成组织化的军事机器,这个机器在秦国统一六国后立刻开始反噬。
原本被弱、疲、贫的民众在皮鞭下形成行伍之后,布衣们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不需要食肉者领导,也能构建国家机器。
紧接著大泽乡起义,刘邦斩蛇,让自西周以来连绵不绝的贵族们明白,泥腿子也能造反。
随著整个城区域都被封锁,越来越的兵力还是汇聚,在短短十天之内城市中工人们演练的班组战术越来越熟练,士兵委员会通过老带新,已经逐渐将工人们转变成了巷战斗士。
一批批城市女工也被成功组织起来成为护士,担架队随时待命。
由于斗争策略当,利用地形掩体,伤亡非常低。工人从初期见血的慌乱中,逐渐稳定下来,开始投入战斗。
第十八日后,起义军打出漂亮反击,工人队伍在城市中重重设伏,成功成建制歼灭一个团的敌军,共一千四百人。
十八日这一天的战斗是在钢铁厂附近打响。
战时,士兵委员会进行了周密的战术安排,多个班组沿著钢铁厂两侧的遮蔽带展开迂回。
上午9:33分
颖国的镇压军到了消息去坚争所在钢铁厂进行抓捕,整个钢铁厂非常大,有著三纵两横的道路。
由于周围都是冶炼建筑,这些颖军并不敢分散开来!他们就和鬼子进村一样,端著枪紧张盯著四方。
在连续的巷战中,这支军队现在已经是神经过敏了,面对不知道从哪射出来的子弹,只有当己方(镇压军)人数更多、子弹充足的时候,对著来袭方位开火,才能稳定住众人的心神。
对于镇压小队来说,这次进入钢厂后,毫无疑问也是凶险的,他们在前进一段时间后,周边如同原始丛林出现的野兽鸣叫一样,周围钢铁丛林的塔楼上也出现了枪声。
枪声从9:40一直响到10:30,开火声渐渐平息。
就在颖军认为自己这一上午的忙活终于结束,一切打完收工时;周围五百米的房顶上迫击炮架设就位。而在距离颖军两百米外的一个楼房墙洞中,整体重量两百公斤左右,被拆卸成十五个零部件的步兵小炮也被工人们拿著扳手组装完毕,对准了对面。
随著一声令下,一门门火炮开始开火了。
装甲车被当场敲烂掉,而人员则被弹雨覆盖。在狂轰滥炸了三十分钟后,不知道从哪里的广播中传来冲锋号,只见到工厂远方,骑著自行车的队伍开始穿行在厂房中,
镇压部队由于入厂后一直是被骚扰,多次胡乱开火,手上子弹已经消耗差不多,结果突然之间一个罐头气阀被拧开,大量的刺激气体泄露出来,而镇压部队处于下风区域,纷纷咳嗽失能。等到咳嗽七荤八素的时候,一大批带著「猪鼻子」的工人群体围了上来,以及那贴脸的枪口,纷纷举手投降。
即视角转到「共义会」内士兵委员会所在临时指挥部,说是指挥部,也就是工厂内一个塔楼内。
在这场战斗中,共义会的战术指挥官是先派遣出班组绕道周围潜伏下来,
根据各个小组之间的战术分配,多方位轮替开火,干扰主干道上的颖军。而主力部队则在斥候班组不断袭扰对方、为己方提供掩护的情况下,快速将火炮机动到合适位置上。
上述这一切,就是九点半到十点半,颖军在原地和那二十多个步兵班组打劈里啪啦的过程中,共义会主力在干的事情。
但凡颖军在这个时候,派出一支斥候部队前突,就能发现,几乎是相差一个街道,仅仅只隔著一堵墙之外,一批「叛匪」正在弯腰拿著板车转运重武器。
当然,颖军一千多人被巷战负责袭扰的的八个班组死死的钉在原地,根本不可能发现对方的调动。
值一提的是,共义会的那二十七个班组在这场一小时的对射中,勇气和技术缺一不可。
共义军阵营中有十五人在交火过程中阵亡,五十人受伤。
在颖军的机炮和铁步携带的速射火力下,一般的掩体根本无法阻碍,战前临时堆的沙袋被机炮扫了一下,直接变成了「沙浪」。
但是这些班组小队们完美完成了战术任务,争取了足够时间。
随著共义会后续所有重火力成功就位,剧烈炮击在短暂的十分钟之内,就摧毁了所有敌人的抵抗力量。
这套战术体系是在十天之内零敲碎打的过程中形成的:基层干部不断向士兵委员会提供战报信息,而以坚争为首的参谋集团通过分析,在战场上不断筹划更大的「伏击规模」,最终制定出了这套能直接灭掉对方「团级」建制的战术体系。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个伏击战术设计马马虎虎,但已经达到了目前这支起义部队的上限,这一战主要是让起义军新手积累经验。
…爱好是造反…
工厂之战内,坚争充分展现出了自己的「军事才能」,让那些原本出身军中的老兵们彻底信服。
要知道在这些人原本的印象中,坚争就是一个贵公子模样,固然能搞经济、搞后勤,但在打仗方面,这些老兵们认为还靠自己。
此战之后,这些老兵们开始怀疑坚争是不是在讲武堂中上过课。
对此,坚争表示:「没有。」他指著地图,反而对军事委员会的干部们问道:「你们考虑过如何抢银行吗?」
一群士兵摇了摇头,并且觉画风怪,抢银行的亡命徒怎么都和这个贵公子无缘。
坚争露出白牙笑了笑:「我考虑过哦,如何在一分钟之内破门,五分钟之内破开仓库,研究好道路,如何在巡防赶到前上车撤离。」
说完这话,坚争手指在地图上比划著名阐述流程:划分的阶段分别是道路干扰、火炮机动,以及歼灭后迅速打扫战场转移!——宣冲希望合理解释出自己熟练操弄出战术的原理。
前世那些抢银行的人文化未必有多高,却能思考出面面俱到的流程和步骤,而这些人在乱世中,都是玩战术的好苗子。
然而士兵委员会的成员们听到坚争的叙述后,一个个沉默不言。
在他们眼里,这个看起来彬彬有礼的公子,虽然投胎这么好,但骨子里却是一个「破坏分子」。话说先前他们还想利用坚争来搞点事情,现在想来,到底是谁裹挟谁?
当整建制部队被消灭的消息出现在仰宏案台前时,这位郡守抬起头看著天花板,发呆了足足一下午。
镇压是真的没法镇压下去,仰宏心想:这么大一个财赋大郡,弄出这么大的乱子,到底该怎么收场呢?
…陨海之上,一个个海鸟,「欧」「欧」的鸣叫著…
一直蓄势待发的乐贻第一时间知坚争那边已整建制歼灭一个营后,当即开始了自己的「大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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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此时乐贻知道仰宏太守现在正想著「善后」,一定会哈哈大笑:「善后?善什么后,嗨起来!」
战争最重要的就是协同。战术要协同,战略也要。
例如上面钢铁厂之战,当班组部队拚死拚活拖住镇压部队的步伐后,己方主力部队就要带著火炮乘著敌人被牵制,快速转移到正确部署点展开火力。即在敌人决策之前,就提前做出决策。
仰宏这个老人家现在脑力有限,还在思考事后如何决策。
乐贻就已经预判到了他下一步能做的事情。
要知道城市中共义会战斗到现在,城外的春秋盟可是功不可没的。
春秋盟这些年通过商业打通的一条条通往城市输送物资的渠道,现在一路畅通,大量物资通过水道等各个小路不断进入城市,接济城市中起义部队。——当然这是因为的汤郡那边还有不少商人是「同情」起义军,才能保持这条小路不断。准确来说所谓「同情」,是因为利益还没有完全切断。
嗯,那些个渠道上的商家们,绝不是说「觉悟高」主动配合的。
在汤郡运河内,经常有一些渔船趁著夜色输送物资,而一包包黄金、名表,还有实木家具正从城里悄咪咪流出去。财帛动人心。
至于「春秋盟」现在的觉悟也没高到哪里去。
因为春秋盟说好听一点是农乡中兴起的「工商小资主义」,农乡赚取第一桶金的小子们试图用一种平和的方式取代乡贤制度。
但说难听一点,如果没有「志向」,照这么发展下去,又不能给麾下的真英雄们提供施展舞台,这就是一个帮会。
这个新的帮会,依靠著暴力攫取了城市和乡村中交互的权力,只不过相对于传统帮派来说,乐贻组建的春秋盟纪律严密,重视现代的物流科学,并且有一套科学的考核体系,将权力分配给考核中专业技术相对过硬的成员。
但是无论怎么说,其本质依旧是小资产者组成的团体,是有妥协性的。
宣冲几次开会过程中,已经发现了不少人表现出「不应该搅合进去」,「应该切割」的想法,而这些人中不乏自己同乡。——宣冲:曾经和我一起奋斗是我的兄弟,但现在不愿意和我一起奋斗,就不是我的兄弟了。
乐贻小本本上正在记帐:先前的渠道商们,在接到镇压命令后,都不准备插手此事,他们纷纷去登潮郡的衙门打探消息,想确定乐贻的靠山是不是真的倒了。
在此次事变中,宣冲手下培养的技校学生们开始发挥作用。
这些年轻人作为乐贻「近现代化」构想的核心力量,近两年来被春秋盟迅速吸纳并占据了一些关键位置。
如今,春秋盟的人直接找到这些渠道商家中,「说服」他们坚定地站在「革变」这边。
此时乐贻看著登潮郡郡守现在写给自己的信件!嗬嗬的笑了。
信的内容文绉绉的,就不念了,通篇下来,就是要:请客,吃饭,收下当狗!
在登潮郡那些官僚看来,如今乐贻没了后台,就是丧家之犬,现在该来投靠新主人了。
然而,乐贻此刻挺直了腰杆,望向东方:天边红了,太阳出来了。
…昨日对我不屑一顾,今日相互搏杀…
仰宏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共义会」上,忽略了「春秋盟」这股势力。
大概在十天前,仰宏开始严打物资运输,大部分物资运输都是在夜晚运输,这时候乐贻明白:仰宏已经知晓了春秋盟,但是没有转变「攘外必先安内」的策略,没有腾出足够的手来压制。
但在目前这个节点上,当镇压厢军被成建制歼灭后,「先安内」的策略已经破产了。
颖国官僚们无法镇压就只能「安抚」,而为了能「安抚」,就在其他地方寻找可以牵制城内起义军的力量。
这不就是仰宏先前没有下功夫彻底禁绝的「春秋盟」——这个城外的下里巴人商盟。
现在可能会决心下功夫。——例如原先仰宏下达命令「必须要困死」作乱的匠人,但底层执行巡查官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白天巡查
现在随著官府上升一层重视之后,巡丁们必须要加大功夫夜晚巡查,并且动用力量取缔春秋盟在本地任何商业活动。
此时在陨海上,乐贻知晓仰宏接下来要下功夫来整自己,于是决定先下手为强!
…又过了激烈的四十八个小时…
仰宏发呆了足足一个下午后,重新看著城市内的地图,见过负责剿灭的军官后,斥责了对方一番。
到了晚上,终于想到了什么,开始打电话,要严查市场,安排巡防营。
然后他终于困倦地睡了,然而睡著还没过半个小时,急促的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他愤怒地爬起来,听完电话中的情报后,脑子中哐当作响。
登潮郡那边也乱了,颖潮派过去的官僚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一个自称「春秋盟」的组织宣布响应共义会的起义,诛讨无道。
这代表著,汤郡的这团火现在已经外溢,他的罪过也大了。
仰宏对著地图无能狂怒地吼道:「坚不拆,你就是一个叛贼!你养的好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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