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春秋枯荣
颖建历44年,南北两大帝国集团的高层内部同时发生震荡。
作为受震荡影响的地区,汤郡作为工业城市,如今城区内的各种危机显而易见!
这几年来原本稳定的经济体系,以及靠著补丁维持运行的供应链,随著坚家倒台,颖国这台「哐哧哐哧」作响的机器,如同在运转中突然被剪断了控制线。
接下来,帝国这艘大船将发生载入史册的事故。
话说坚家这条最为重要的线,为什么会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帝国内部党争势力剪断?
因为坚争在整个汤郡各个工厂内,牵头建立的那一套与陨海西边交换物资的独立体系,其实损害了各方家族集团的势力。
比如说,原本垄断城市的大型粮商是非常开心的将粮食价格增长到了三十文一斤,卖的还特么是古古米,古古古古米。
而这种把饲料当成粮食卖高价的崽种们,表示这完全是自发的商业行为,没有任何串联?鬼都不信!
再比如说城市中的冬季供暖系统,在平日的时候暖价是平平无,但是在冬季最寒冷的时候,会有几个锅炉固定坏掉,然后剩余的锅炉就会轮流涨价。
而非常有意思的是,这些锅炉像是商量好的,今年东区坏了,明年西区坏了,所以今年由西区支援东区,并对东区卖出高价,明年则由东区支援西区并卖出高价。
并且供应商确实还会进行「风险管控」。
今年没坏的区域不会涨价,这样其他坏了的区域的民众如果不满、想要闹事占领锅炉房,就会被锅炉好的区域的民众们排斥。
这种崽种行为在颖国内部吏治败坏的各个工业区域内普遍存在。
宣冲咬牙切齿:用现代话来说就是「在供给出现波动的时候,充分发挥市场效应」。
至于「供给出现波动」到底是自然的还是人为的?——坚争现在聚集起来的「不安定分子」们坚信这肯定不是自然的。
坚争主持的镍币交换会出现后,汤郡内各个城区的「供给波动」发生概率就变极小了。
而由于交换会的出现,对于很多城市中官吏和工业家族势力们来说,很多「应该涨价提高利润」的行动无法实施,所以坚家算是硬顶著各方压力在做事!
如果帝国中枢的脑子清醒的话,比如说「嘉靖」,就会给这类承压强,做实事的地方大员稍微撑一把腰。
奈何颖国顶层过于自信,觉榀国政变后自己可以趁机折腾,所以顺手给了坚锵(坚争的父亲)加了一把压力,直接把汤郡运转结构的补丁捏爆了。
亦或是,帝国顶层想要用坚家这「政治站队失败者」的资产,用来收买地方实权派系。
是的,汤郡的那些本地地头蛇们,早就认清了这个「交换会」的价值。
这些地方豪强们曾派出中间人,拿著巨量金元,希望在坚争这里购买一定股份,但是由于坚争挑选的都是工厂内部的理想派成员们,一直让组织内维持著纯洁性。
对于汤郡的各家势力们来说,既然坚争并不给面子,那么就只能另想办法。
其中,鲁家老人们对坚争是非常扼腕:能力是有的,但是就是没学会官场圆滑,让卉儿这些天去开导开导。
…视角转到另一边…
新上任的汤郡太守,仰宏,看著面前众多礼物。他一一看著拜帖。
一旁管家插嘴介绍:这是李家的拜帖,他们希望老爷这个月的月巡,能够去他们那里。
仰宏冷冷地看著这个管家道:「你收了李家多少钱?」
管家被点破后,面色一僵,知晓自己那份外快保不住了,连忙说到:两百块大洋,我都记著帐呢。
管家知道这句话背后规矩:求老爷办事的人非常多,偶尔会塞一点钱。但是有一个原则,那就是如果老爷不想办的事情,就乖乖把收的钱老老实实交代出来。
仰宏:准备一份回礼,给李家送回去。
管家连忙点头去办。——自家老爷自然不可能说「把钱还回去」,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他收的那一份钱财退回去。如果不懂老爷这个规矩,那他这个管家也就干不成了,并且会在后宅「意外落水」身亡。
仰宏在众多拜帖中找了找,却没发现坚家的拜帖,皱了皱眉头,他特地问了一下:「坚家那个小子没来吗?」
对于仰宏来说,有时候下人们会搞小动作,把关键的人挡了出去。这不是不可能,如果自己的下人跟外府勾结起来,就会排斥另一些想要拜访的客人。而如果是这样,仰府就必须大清洗了。因为朝堂中某些炙手可热的家族,就是这样垮掉的。
管家见此情形,心知事关重大,连忙把这几日拜访人员的接待流程背了出来,确保无误。
仰宏甩开拜帖,嗬嗬笑道:那小子,都在想要瓜分他的肉了,他还在赌气。
管家:大人,要不要我放点消息给他。
仰宏:不需要了,年轻人需要到教训。
世家有「投降输一半」的原则,既然朝廷已裁决,坚家愿赌服输并交出资产,仰家还是可以给坚家上桌机会的,当然更因为坚争能力足够强!他确实是维持体系的补丁代理人。
只是仰宏漏算了一个关键,坚争是绝对不会和仰家合作的!
在坚争心里记,仰宏家里四少爷(仰星能)把他表妹从乐贻这里借走的时候,是打算灭乐贻的口来著。雀儿不会争风吃醋,但心眼小、报复性强,而记仇的坚争恰好计划引爆一个雷,仰家现在主动凑上来,正好「一言为定,双喜临门」。
…阴云悄悄的笼罩…
宣冲集群内部开始思想步调一致。
宣冲继续援引自己发明的「博弈」思维:一个旧的王朝体系内一旦出现了党争,这种内耗型博弈,内部将彻底失去「成事在人」的能力。
颖朝作为工业化发展过半的国家,现在矛盾重重,王朝腐朽结构已经和现在蓬勃的工业经济不适配了,其王朝内不再是合力发展工业国力,而是一次又一次对下方实业人才进行「忠诚度」筛选。
颖朝内所谓的维新派和守旧派,本质上是垄断各种商业渠道的大财阀,和垄断大量关键土地的大地主。
哦,这两个团体往往是帝国体系下必然存在的集团。他们每一次发生党争,都要对另一派的工业技术人才团队进行「忠诚度筛选」。
而在中层工业技术人员群体这一块,这些人所依托的「技术」无法在短期内表现出价值,他们很难像金融势力那样,快速献上身家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这就会导致在党争过程中,工业技术团队在顶层的占比越来越少。
宣冲:每一次党争都是在逼迫中下层在赌场下注,而这种下注会让最顶层的无能者们通过「赌场抽水」获越来越多的实权位置。
最终留给真正推动者的红利会越来越少。
宣冲:比如说秦汉时期的军事科技水平并不弱,但是到了文明末期,其在位的却都已是「经学圣人」了,见不到因为技术有助于军国大事而位居高位的家族了。颖朝这样的体系也就走到了晚期。
如果现在颖朝出现了一个「逆天改命」的君王,比如说凌同学现在再一次转世了。
若是凌同学现在身为明君在位,看到坚争在汤郡推行的这一抑制豪强的体系成功运作,便立刻将其拔擢进入核心,那么颖朝至少还能再续存一百年。
但是现在宣冲(坚争)确定,现在颖朝没有什么圣人帝王了。老凌他现在应该没空。
整个帝国已经处于彻头彻尾的下坡路。
眼下汤郡这种高层郡守强行换届,如果用一台摩托车来比喻,就是最顶层仪表盘拆了,换成了另一个不兼容的品牌。也就是仰宏上台了。
现如今汤郡的工业品和蹬潮郡农业品相互互换,形成良性循环,两地之间数十万人的靠这个生活。这属于「发动机开始启动蓄积其强大动能」。
这时候当仪表盘,乃至刹车都不能控制发动机了,这辆摩托车非常危险。
更何况还有几股力量,在准备拆发动机上至关重要的螺丝钉。
至于坚争为啥自己不去拜访仰家?
因为坚争打造的「共义会」这个发动机,压根就不是为颖国这台摩托车打造的,而是为了一个新的系统的打造。」
…潮来?…
视角来到陨海西边,此时颖国内部正左右互搏。
一个全新的体系名为「春秋盟」正在认真地学习工业化。
而在陨海这边,乡下的土包子们突然发现「工业这玩意能赚钱」后,便不再像先前那样保守地认为它会污染祖宗地盘,反而变一发不可收拾。
坚家牵头的工厂主群体们,也都在陨海西边这场「由春秋盟推动的社会革命」中,吃到了劳动力红利。
话说,虽然坚家在汤郡失势,但是在登潮郡这边说话还是很有分量。
至于登潮郡的郡守,也不敢轻易攀附新势的朝中派系,一脚把坚家踢开!
因为陨海西边的刁民比汤郡的更不服管教。
话说在农乡中,乐贻这边在这两年的数据中,已经发现自己这儿发展早就遇到瓶颈了。
这个瓶颈是「木桶短板」效应带来的。
在「春秋盟」的组织下,是拿下了不少下游劳动密集产业链,比如说羽绒服,砖瓦厂,罐头厂,蜂窝煤厂房。这些已经是重复的项目。
乐贻在工业会议上同时对农村和城市内干部们强调:工业不单单是要看优势项目,更是要看短板项目。我们现在赚的钱非常不讨其他人喜欢,所以更是要把短板补上了。
春秋盟的成员们在乐贻「人教人」时看似积极记笔记,但由于缺乏「事教人」的实际案例,大部分人也只是记笔记而已。
宣冲是被「事情教人」的,比如这就像前世国际经济局势:任何一个后进国家,当经济发展程度在「灯塔」的三分之一以下时,其经济增长规律可以参考《经济学人》等报纸杂志;可一旦超过三分之一,经济类报纸的所有数字预判就都失效了,因为会出现意外——「灯塔」会直接针对竞争对手工业链条的短板进行打击。
小日子一度实现了经济腾飞,曾经在八十年代妄想继续走下去,能买下宗主国,但很快啊,灯塔就告诉了小日子,经济发展是存在「意外事故」的。
相同的逻辑也适用于农乡,现在乐贻在整个登潮郡的名头非常大。
整个郡现在渔场的规矩就是由「春秋盟」这个商会制定的,不断拓展鱼获的养殖,然后开发加工业、副食业,且掌握渠道能将其卖出去。
然后这些农副产品能够换来修水渠的挖掘机,盖码头的起重机,以及各种发动机。
这条贸易链条,是汤郡补丁体系的一员,也是颖朝封建集团们想要一起吃掉的一部分。
…料敌先机…
来自颖朝中心的报纸贴在了黑板上。
乐贻对著面前干部道:在现在这条供应链上,我们所有生产资料的运转,都依赖于东边工业区域的关键零部件供应,这就是我们的短板!
过去我们的短板没有出现问题,那是因为我们和东边的工业开明工厂主们合作非常良好。
但是现在,随著帝国政治局势发生变化,开明派在帝国高层斗争中失势,接下来从春天到秋天,局势将逐渐转变。我们必须做好应对。
于是乎做出一个决定,那就是趁著现在开明派们还没有被搞定,在产业上进行换家。
以沿海现有的多个「渔业养殖」「农业公司」这类已经盈利的优质资产作为抵押换取贷款,立刻让汤郡的一百二十五个核心工业向西迁移!
这一说法让众多小农经济思想的干部们放下了笔,显然非常不舍!
辛辛苦苦推进社会改革,把整个登潮郡带入商业交互时代,把乡绅势力打节节败退,现在却要把全部优质资产交给外人。
一位干部提起此事说道:「乐贻老师,你这种行为,放在现在乡下属于败家子行为。你就不怕被下套吗?」
这里的「下套」,是最近干部们反复讨论「乡贤」时引申出来的词汇!
乐贻对著各位露出一个笑容:「各位还敢跟著我拚一次命吗?敢拚的话,就不会有人能套路我们。」
…搞工业时候,也搞底层架构…
乡贤要在一个地方站稳脚跟,不单单是要买下一块区域的地权,还需要族中人丁兴旺,才能霸住这块地。
在乡下规矩是这样的,你家的地很多,但是男人不多,那么你家的财产就极有可能被下套给别家弄走。
有一种下套方式,就是让一批狐朋狗友裹挟那家仅剩的独苗男丁去吃喝嫖赌,然后欠债,不不把家产抵押。
这一套手段很常见,但无一例外都是欺负男丁少的人家,要是那家有三十个男丁,就没人敢这么做了。
你刚使完这套路,半夜房子就会著火,车子就会被撞,以乐家为例,他们家供养著浪荡子,必要时,这些浪荡子会不小心过失杀人,最后「一命换一命」。
所以想要在乡下玩资产兼并,不要认为兼并完了,就能如同城市那样,优哉游哉看著对手破产跳楼了。乡下呢,会拿命和你进行「兑子」。
春秋盟现在相当于在进行「商鞅变法」,通过高薪水工作吸引土地上的所有青壮年劳动力进入厂房,按照宣冲提出的「社会博弈理论」,这是在变革过程中增加春秋盟推动革命的筹码。
回到当下,如果这次「倾家荡产」的兑换工业化失败了怎么办?那么所有博弈的筹码将清零,即现在已经上万人的春秋盟会将面临解散问题。
大家都不确定,这次重大博弈中自己能否独善其身。
但最终乐贻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很快核心干部们也签了字。
…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压仓的老妈…
冬季,乐贻听说母亲身体不好,赶回家了。
老母此时不再彪悍,而是渐渐有了老妇人的气度。
过去的彪悍,只是为了应对那时候的环境应激反应。现在随著儿子能够定住大风大浪,白氏常对左右说,现在不需要自己操心了。
老母担忧:儿呀,告诉娘,你现在做的事情有没有血光之灾。
乐贻顿了顿后,回答道:娘,我做的事情可不只是血光之灾,而是比诛九族的事情还大,可以说如果一步踏错,这十里八乡中与我有交的人,会被凑成第十族。
老母脸上的担忧顿时浓厚化不开,但一会儿又舒展开来:儿啊,你既然说坦坦荡荡,那娘就相信你。你和你爹不一样,你爹那把刀子有柄,斗狠时被人握著,而你有主见。
乐贻顿了顿,猛然跪下,大喊道:孩儿不孝!
白氏道:「起来,你做的是大事,成则山河留声,败亦青史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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