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祈福法会,一路西行
第290章 祈福法会,一路西行
那僧人闻言,眉眼间愈发温和,低声连念了几句佛号。
说话间,又有些窘迫地在身上摸了摸,僧袍里外空空如也,只得合掌歉然道:「贫僧身无长物,实在无以为报。」
「」若施主不弃,愿为贵庄办一场法事,诵经祈福。」
「既可略谢救命之恩,也算————全了施主这一片礼佛向善的赤诚之心。」
刘子安本也不指望外物,听得这话,哪还按捺得住,连声应下,脸上喜色溢于言表:「劳烦大师!劳烦大师!」
「这等福缘,平日里求都求不来,今日竟送到家门口了!」
说著,便急急转身,熟门熟路地吩咐下去:「快些!去仓库里,把往年办法事用的器物都取出来。」
「香案、法铃、经幡,一样不落,全都好生清洗干净,静候大师取用!」
那僧人一听,庄子里竟常年备著如此齐整的法事家什,不由得一怔。
旋即神色愈发肃然,双手合十,语气中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意:「阿弥陀佛————」
「施主果然是累世积善的人家。此等诚心,日后必有厚报。」
这时,姜义笑呵呵地上前来。
刘子安忙侧身相引,说这是自家岳丈。
那僧人目光在姜义身上略一停顿,只觉这老者气度沉静,与寻常乡老大不相同,却也未曾多想,当即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口称:「老施主。」
几句寒暄过后,姜义似是随口起意,温声问道:「敢问大师,那妖窟凶险非常,大师一介文弱之身,是如何脱身的?」
那僧人闻言,神情微怔,旋即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说来惭愧,贫僧自己也说不清。」
「只记得夜半时分,山风忽起,林影摇曳,似是有什么动静惊扰了那几只妖怪。」
「贫僧趁乱摸黑奔逃,心中只记得一个「跑」字。」
「再回过神来,已是跌跌撞撞出了妖窟,误打误撞,便到了贵宝地。」
姜义并未深究,只是笑著顺水推舟,热情相邀:「大师既有这般佛法,不若————也到我那村里的灵素祠外,办一场法会?」
「也好让那一村老小,沾一沾大师的佛光。」
那僧人一听「灵素祠」,神色不免一滞。
佛道有别,这一步,多少显得踌躇。
偏在这时,一直躲在姜义身后、探头探脑的姜钰,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有什么好迟疑的?」
「佛啊,道的,不都是替百姓祈福、替亡魂超度么?只要心诚,还管在哪儿念经?」
话音不高,那僧人却是身形微震,猛地抬眼,看向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眼中先是一怔,继而亮起一抹难掩的惊喜之色。
他上前半步,双手合十,语气郑重:「阿弥陀佛————」
「小施主年纪尚幼,竟能说出这般通透的话,当真慧根不浅,或与我佛有缘。」
姜钰却半点不怯,扬起小下巴,捏著衣角,反倒有些得意:「这话我可不认。」
「为何非得说是我与佛有缘?」
「就不能————是那佛,与我有缘么?」
一句话出口,清脆得很。
那僧人却如遭当头一击,立在原地,半晌无言。
姜义见势不对,已然不动声色地伸手,将孙女轻轻拉到身后,护住了这心直口快的小丫头。
随即微微躬身,含笑圆场:「小孩子不懂事,信口胡说,大师切莫放在心上。」
那僧人回过神来,眸中神采愈发澄澈,却也不再纠缠方才那句机锋。
他又深深看了姜钰一眼,似是将那童言记在了心底,这才转身,对著姜义躬身应下,语气温和而笃定:「老施主言重了。既是诚心相邀,贫僧自当在灵素祠外,再设一场法会,为一村百姓祈福消灾。」
法事所需的法器香案,还得花些工夫清洗准备。
姜义也不催,索性顺水推舟,留在刘家庄里,陪著这位远道而来的僧人用饭闲谈。
几盏清茶下肚,话头渐松。
从沿途见闻,说到山川风物,再到世道人心,气氛不知不觉间,已亲近了许多。
待得酒足饭饱,姜义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神色不动,从怀中取出一块早已备好的旧布帛。
动作不急不缓,带著几分老成的从容。
「大师,」
他将布帛轻轻摊在桌上,语气平和,「老朽这儿,有一桩陈年旧事,始终萦绕心头。」
「这是多年前,老朽梦中所感,醒后依稀画下的图景。」
「总觉著这上头的东西,与自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可这些年反复揣摩,却始终参不透其中玄妙。」
布帛之上,线条歪斜,色块凌乱,看似杂乱无章,却自有一股阴沉晦涩的意味。
正是当年自碧蝗手中所得,那玄蝗子封印之地的残图。
姜义伸出手指,在图上虚点了点,语气诚恳:「今日既有缘得见大师,老朽斗胆,想请大师替我掌掌眼。」
「也好解一解,这压在心里多年的疑惑。」
嘴边说得云淡风轻。
心底却早已盘算清楚。
那玄蝗子,乃是当年的金蝉子亲手镇封。
解铃还须系铃人。
如今这位年轻僧人,纵然尚未觉醒宿慧,可那一身因果未断。
哪怕只是冥冥之中的一丝感应,或许————也能从这布帛之上,照出些端倪来。
那僧人闻言,也不矫情,双手接过布帛。
时而举到窗前,对著天光细看;时而又倒转过来,眉头微蹙,前后左右端详了一圈,神情专注而克制。
良久。
他终究还是露出一抹歉然的苦笑,轻轻摇头:「老施主见谅。」
「此图————恕小僧眼拙心钝,实在看不出其中藏著什么玄机。
「看著,倒更像是————孩童随手涂抹的画作。」
姜义见状,心头虽有一丝落空,却也并未显露在面上。
洒然一笑,伸手将布帛收回怀中,语气淡然:「无妨,无妨。」
「既然看不出,便是缘分未到,强求反倒落了下乘。」
说罢,顺势岔开话头,又与那僧人闲聊起沿途的风土人情、山川见闻,席间气氛,依旧和缓。
接下来的几日里,刘家庄子与两界村灵素祠外,先后办起了两场法会。
平日里清静惯了的村落,顿时热闹了起来。
村中老少,有的焚香合十,神色虔诚;有的不过图个新鲜,凑个热闹。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最是那些孩童,手里攥著糖人果子,在庙前庙后的人群里钻来钻去,笑闹声此起彼伏。
唯独姜义与刘子安,并未往人堆里去。
二人负手而立,站在灵素祠外那株饱经风雨的老槐树下,神色看似随意,实则早已神魂外放,暗中感应著场间的气机流转。
不多时,两人对视了一眼。
彼此眼中,皆掠过一抹难掩的惊异。
在他们敏锐至极的神念感知之中。
随著那年轻僧人端坐高台,木鱼轻敲,佛号低诵。
一股肉眼难辨、却真实不虚的祥和气韵,竟真的如春风化雨一般,悄然铺展开来。
无声无息,却已将整座村子,轻轻笼在其中。
这两界村,放在这凡俗纷扰的人世里,已算是一处难得的清净桃源。
百姓安土重迁,衣食无忧,日子过得不急不缓。
只是终究还在红尘中打滚,吃著五谷杂粮,哪能真个没有半点愁苦。
有人夜半梦回,仍放不下早逝的亲人;
有人白日里强撑笑脸,心头却郁结如石;
更有人把怨气憋在肚子里,久了,连自己都说不清因由。
然而此刻,随著那一声声清越平缓的诵经声徐徐入耳。
变化,便在不经意间生了。
原本眉头紧锁的老人,不知何时舒展开了眉心;
胸中戾气翻涌的汉子,眼神也一点点沉静下来;
便是那几个最爱哭闹折腾的顽童,此时也难得安分,缩在母亲怀里,睡得香甜。
仿佛人世间积攒的忧愁与躁意,都被那经文里绵绵不绝的慈悲意味,一寸寸抚平、化开。
姜义站在老槐树下,看得分明。
他如今也算是入了门径的修行之人,自然明白。
这般立竿见影的效用,断不可能全是安慰人心的巧合。
诵经之人,与口中所诵之经,必有真意暗藏。
一时间,连姜义也有些分不清了。
是自己这些年修行渐深,神魂愈发敏锐,才察觉到了这等细微变化?
还是说。
这位金蝉子转世之身,在前世轮回的漫长苦修里,早已积下了难以计数的功德与信愿。
以至于哪怕此刻仍是凡胎肉体,那从口中流出的经文,便已天然带了几分抚慰众生、超度忧怨的神异意味?
不过,无论其中缘由究竟落在哪一头。
都已足够说明,自家这步暗中结善、一路护送的棋,下得极稳、也极对。
姜义只是笑了笑,并未再往那因果深处追究。
有些帐,天自会记,人不必算得太清。
此刻只负手立在树下,任由清风拂面,心神安然,静静享受这片刻得来的祥和光景。
只是,人间的安宁,从来留不久。
随著最后一场法事散去,香火渐冷,两界村又归于旧日的平静。
炊烟照旧,鸡鸣如常,仿佛先前那一番热闹,不过是一场清梦。
那位年轻僧人略作休整,便收拾起简单的行囊,准备再踏那条前路未卜的西行之途。
姜、刘两家都是厚道人,照例备下些耐放的干粮清水,一路将他送到了后山那条蜿蜒曲折的山道口。
临别时,僧人忽又回过头来。
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那粉雕玉琢的小姜钰身上。
他心中终究还是放不下。
这小姑娘顽皮归顽皮,却灵台澄澈,言语通透,分明是一块未染尘埃的璞玉。
僧人伸手,从腕间取下一串随身佩戴多年的木珠。
那珠子早被盘得温润发亮,显然伴他走过了不短的年月。
他郑重地将其递到姜钰手中。
这一次,没有再说什么「皈依我佛」的话。
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把未出口的千言万语,都一并寄托在了这串朴素的木珠之上。
随后,转身对送行的众人合十一礼,低声道了句「珍重」。
便不再回头,迈步踏入那幽深曲折的山道之中。
那背影看著清瘦单薄,可步履却出奇地稳。
不过几息之间,便已没入山林深处,只余风过松梢,仿佛从未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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