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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1章,御前失仪


振聋发聩的一番话说出口,凤仪宫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张守正环视殿中。

六部数十名官员的目光,有嘲弄,有漠然,有闪烁,有回避,有看疯子般的鄙夷……

认同者也有,但寥寥无几。

多数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闯入金銮殿的泥腿子。

——你说得再对,那也是你的对。大乾朝的规矩,岂是你一个死囚出身的家伙能掀翻的?

张守正紧紧咬紧牙关。

他心里并不觉得委屈,只觉得可笑。

他在山东的泥水里泡了两年,跟着护国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活命规矩,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身后那十几名山东主事,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手。

此时此刻,他们也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这一身打满补丁的旧官袍,与这满殿的飞禽走兽、绫罗绸缎,竟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殿内,是令人窒息的安静。

这是满殿锦袍对一群旧袍的无声审判。他们甚至懒得出言反驳,只想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将张守正的脊梁压弯。

就在周侍郎冷笑一声,准备出言痛骂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头时——

“说得好。”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上位落下。

所有人惊愕抬头。

苏婉卿不知何时已站起了身。

她没有端坐在凤座上,而是径直走下御阶,一步,两步,直到停在长案前方。

那双美眸越过阶下满殿锦袍,直直落在了张守正身上。

那一刻,殿中的空气骤然一窒。

周侍郎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冯御史刚刚迈出半步的脚,硬生生缩了回去,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

方才还暗流涌动的朝堂,在这一刻,凝滞了。

“张大人方才所说的每一个字,本宫都听进去了。”

苏婉卿的声音,一字一顿,砸在百官的心头。

“让百姓活,就是最大的规矩。”

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张守正的那句话。

纵使百官心中再瞧不起这位临时监国的皇后娘娘,此时也无人敢笑,无人敢嗤鼻。

张守正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上方那道母仪天下的身影,凤冠之下,那双眼睛灼灼如火。

张守正心神俱震。

他忽然想起,从靖安城出发之前,护国公说的那句话——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皇后娘娘信了就行。”

是啊……

是啊!!!!

张守正的心如烈火烹油般滚烫起来。

他不需要这帮贪官污吏的认同,但他需要这天下最高权力的首肯!

有了这句话,他这把老骨头,就能化作护国公手里最锋利的刀,把这腐朽的大乾朝堂捅个对穿!

苏婉卿看着他,目光中透着一丝期许。

“张大人。”

“本宫悉心求教。”

“淮北等不了十天,远水解不了近渴。既然常规赈灾之法行不通……”

“——怎么办?”

殿中所有人全愣住了。

堂堂大乾朝的皇后娘娘,竟然为了三千只蝼蚁不如的流民,自降身段,向山东来的泥腿子求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张守正身上,有惊疑,有探究,更有掩饰不住的慌乱。

张守正腰板瞬间挺直。

他抬起手,将怀中那本册子高高举起:

“娘娘!”

“要解淮北之灾,根本不必从京仓调拨一粒官粮!”

这句话一出,犹如平地起惊雷。

殿内原本死寂的气氛瞬间被引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不从官仓调粮?

那淮北的流民,淮北四州的几十万张嘴,吃什么?

吃土吗?!

周侍郎立刻跳了出来,厉声呵斥: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不调官粮,难道你张大人能凭空变出粮食来?还是说,你想让山东的军垦区,把口粮省下来送到淮北?此等欺上瞒下、不顾大局的疯话,也敢在娘娘面前大放厥词!”

张守正没有理会他的狂吠,冷笑一声:

“淮北——”

“根本就不缺粮!”

嗡——

殿内,再度一片哗然。

张守正往前迈了一大步,根本不管其他人的反应,冲着皇后双手一拱,朗声道:

“世家大户的粮仓里,有的是堆积如山的陈粮、新粮!”

“淮州城外饿殍遍地,易子而食,是因为百姓手里没有粮!是因为朝廷的赈济迟迟不到!”

“但淮州城内的大户呢?那些名门望族、乡绅富贾呢?!”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恶狼般扫过众人。

“朱门囤粮万石,却紧闭仓门,硬生生将市面上的粮价抬高了十倍!灾民卖田卖地、卖儿卖女换来的那几两血汗银子,最后全进了他们的口袋!百姓越饿,粮价越高,他们就越肥,肠子都快流油了!”

“区区三千流民而已——”

张守正的眼中迸出骇人的精光,

“便是三万!三十万流民!”

“只要朝廷一道旨意下去,让那些吃人的粮仓开门——也救济得了!!!”

轰然一声!

殿内彻底炸锅了。

“疯了!你这是疯了!”

周侍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守正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是要劫富济贫!你这是流寇行径!!”

冯御史也急忙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明鉴啊!此法绝不可行!若强行征用乡绅存粮,淮北必生大乱!这是与民争利,是暴政啊娘娘!”

“与民争利?暴政???”

张守正只觉得彻骨的冰冷,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低下头。

“呵呵……你们竟然管这个……叫与民争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声,轰然炸响。

这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嘲弄。满殿衣冠楚楚的朝廷重臣,被这癫狂的笑声刺得耳膜生疼,不少人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往后退了半步。

周侍郎脸色铁青,指着张守正厉声喝道:“放肆!御前失仪,张守正,你疯了不成?!”

“我是疯了!”

张守正猛然抬头,盯着周侍郎,一步一步,逼近。

刺啦——

刺啦——

“你们管那些囤积居奇、发国难财的蛀虫叫‘民’?”

张守正每说一个字,便往前逼近一步,那股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竟逼得堂堂三品大员周侍郎连连后退。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些粮商大户,把陈米掺了沙子卖出十倍的天价!他们逼着活不下去的百姓签卖身契,逼着他们拿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良田去换一斗发霉的粟米!”

“你们管这群喝人血、吃人肉的畜生,叫大乾的‘民’?!”

张守正一把揪住周侍郎的衣领,将那张白白胖胖的脸扯到自己面前。

“那我问你!城外那些扒光了树皮、吃尽了草根,最后只能去啃观音土,活活胀死在风雪里的百姓……算什么?!”

“他们算什么?!算畜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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