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8章,不合规矩
凤仪宫外,长廊深处。
寒风从廊柱间灌进来,冻得人骨头发疼。
三省六部的官员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众人分列两侧,官袍齐整,玉带锃亮,有人端着暖炉慢慢烘手,有人低头理着袖口的褶子,面上虽还端着官架子,眼底却藏不住不耐与烦躁。
最近几日,朝中暗流涌动。
原本以为护国公会借着陛下中毒的事情大做文章,满朝文武私底下都在打赌——有人赌他三天内逼宫,有人赌他五天内废后临朝,还有人赌他直接把龙袍往身上一披,什么监国不监国的,省了中间商。
可谁也没想到,那位爷连盛州皇城都没进过一次。
一次都没有。
这让原本惴惴不安的百官,慢慢放下了心里的石头。
有人说护国公做贼心虚,有人说他投鼠忌器,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护国公念旧情,下不了手。
礼部周侍郎觉得这些说法都是放屁。
但不管怎么说,不进城,就是好消息。
不过今日这场召见,来得有些蹊跷。
皇后监国不过几日,第一把火还没烧明白呢,竟把山东那帮泥腿子也叫进宫来了。
周侍郎手里捏着把湘妃竹折扇——虽已入冬用不着,但那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金漆题字,拿在手里纯为摆谱。
他压低声音,恰好能让身边几个平日聊得来的竖起耳朵。
“听说了没?齐州知府张守正,今日亲自来了,还带了十几个地方主事。”
旁边的冯御史皱了皱眉:“地方主事?什么来路?”
“什么来路?”周侍郎折扇往掌心一拍,嗤笑出声,“一群连功名都没有的泥腿子!有的是从牢里放出来的犯人,有的是吏员提上来的,就这种货色,也配进凤仪宫议事?”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的同僚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自古官就是官,吏就是吏,这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朝中百官,除了工部个别官员和武将之外,其余六部堂官、三省僚属,哪个不是寒窗苦读,乡试、县试、府试、会试,层层厮杀上来的?多少人熬白了头发,磨秃了笔尖,才换来一身官袍、一方官印?
功名二字,是他们熬尽半生心血换来的立身根本,也是朝堂尊卑秩序的根基。何曾见过无根无籍、未入科场的乡野吏役,能坐上地方主事的位置?甚至还能登正殿、议大政?
冯御史附和道:“确实不合规矩。那个张守正,听说原先还是个死囚?”
“死囚?”旁边一位同僚险些把暖炉摔了,“死囚也能当知府?”
“护国公亲自提拔的。”冯御史摊了摊手,“没经吏部考核,没过三省审议,一句话就把知府大印塞人家手里了。”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嘴上没说话,可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荒唐!
荒唐至极!!!
周侍郎折扇敲着掌心,不紧不慢道:“山东那地方,如今跟个独立王国似的。官员任免不经吏部,粮仓归皇商总行管,连地方刑名都是什么暗稽司在办。你们说说,这还是大乾的天下?”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都没接这话。
有些话能想,不能说。
不过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今日皇后把这帮人叫进宫,本身就不合规矩。
旁边一名官员忍不住插了一嘴:“可听说张守正在山东确有政绩,治水修堤,安置流民上百万……”
“政绩?”
周侍郎打断他,眼皮都没抬。
“那是护国公把整个山东的钱粮都堆进去了。换条狗坐那个位子上,拿着花不完的银子,它也能把尾巴摇出花来。”
他扫了一眼众人,声音低了两分:“你把那银子给我周维新,我也能让齐州长出花来!”
几人低声笑了。
唯独户部赵郎中没笑。
他虽然平日与周侍郎走得近,心里却门清——这位周大人嘴上功夫一流,笔下功夫二流,做事的本事三流。偏偏祖上阔过,京中交游广,靠弹劾别人混了个“刚正不阿”的名头。
实则就是靠嘴吃饭的。
“哎,赵郎中,”周侍郎拿扇子点了点他,“你是管账的,回头他们上来胡说八道,你可得把好关。别让一帮地方上来的野路子,把户部的规矩搅了。”
赵郎中抬了下眼皮:“周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敷衍至极。
周侍郎也不在意,折扇一收,压低声音道:“你们想想,今天叫山东的人来议赈灾,明天是不是要把护国公请到御书房里去坐?这一步让出去,往后还收得回来?”
冯御史点头:“所以咱们今日就得把住口子。他们说什么,听着就行,别让他们把那套山东规矩带进朝堂来。”
“对喽。”周侍郎笑眯眯道,“治水修堤这些事,户部年年都在做,年年都有方略。用得着他们来教?”
他正要再说什么——
忽然,廊尾方向传来一阵异响。
刺啦——刺啦——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看去。
长廊尽头,十几个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周侍郎的笑容,凝固了。
那是一群什么人?
破旧的官袍,补丁叠着补丁。袖口发黄发硬,下摆沾满了怎么也洗不掉的泥渍。有人的衣领歪着,有人袖口上的墨迹和油渍混在一起,结成了暗色的硬壳。
走在最前面的老者,身形瘦削如枯木。
官袍空荡荡挂在身上,像晾在竹竿上的旧布。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面色黑得像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双手抱着一摞厚重的册子,那双手——
周侍郎看清了那双手。
指节粗大,关节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泥。
那根本不是执笔的手,而是刨过土、扛过石、在河堤上攥过绳索的手。
张守正。
那个从死牢里爬出来的疯子。
他脚上那双官靴,还沾着干硬的黄河泥,鞋底——竟然还卡着一粒碎石子。
就是这粒石子,踩在凤仪宫的地面上。
刺啦——刺啦——
每走一步,都响。
那声音在长廊里格外刺耳,刺得所有人都忘了说话。
张守正身后,十几名山东主事鱼贯而入。
一个比一个黑。
一个比一个糙。
有的人脸颊上还留着冻疮的疤,有的人手背上能看见被麻绳勒出的旧痕,有的人走路微微跛着——那是在河堤上夯土伤了膝盖留下的毛病。
他们没有端着暖炉,没有理袖口,没有互相寒暄。
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像一队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老兵。
小墩子引着众人往前走,经过众位官员身旁。
张守正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跟他们打招呼。
只是路过周侍郎面前时——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偏了一下。
只是一瞥。
像路过墙根时,随意扫了一眼趴在阴沟里叫得欢的蛐蛐。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那一瞬间,周侍郎脊背上窜过一股凉意。
他被无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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