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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8章,棒槌的难


台下顿时笑炸了。

有人起哄:“二柱,金碗还换钱不?”

刘二柱把碗往怀里一抱。

“不换了!炕有了,碗留着。以后俺家吃糠咽菜,也用金碗盛!”

“你舍得?”

“老子肯定不舍得!”

刘二柱哈哈大笑,“所以用木碗吃,金碗摆着,专门吓唬亲戚!”

又是一阵哄笑。

台下的汉子们一个个眼红得要命。

金碗值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排面。

这可是公爷赏赐的金碗,谁不眼热?谁不羡慕?谁拿回家不得烧香供着?

张小蔫排在最后。

他比当年出发时黑了些,也壮了些,肩膀不再缩着,腰杆挺得笔直。

整个铁林谷的人都看着他。

军需官把那只金碗捧出来。

除了“护国公赏”和姓名、功号、入城日期之外,旁边还多刻了一行小字。

长安首功。

张小蔫伸手接过去,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爹张老蔫站在台下,仰着头,嘴张得老大,眼泪顺着脸往下流,哭得像头驴在叫。

老鼠搀着他的胳膊,也跟着哭,哭得像头小母驴。

……

有人欢喜,有人发愁。

就比如说大棒槌。

这趟回谷,他也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长安打下来了,军功赏下来了,前头欠着的那点银子,连同困和尚匀他的二十两,终于凑齐了。

整整二百两,他娘的这辈子没攒过这么多银子。

按公爷当初定的规矩,银子凑够了,人就能娶,不再半夜偷摸钻寡妇门,也不用翻墙干缺德事,直接抬着聘礼,写进户籍,三个寡妇全都明媒正娶进家门。

这事本来该痛快。

可大棒槌坐在自家门槛上,愁得鞋底都快抠穿了。

原因也简单——

三个寡妇,该先去谁家说亲?

大牛家的住东巷,院里有个三岁娃,见了他就喊“槌叔”。喊得挺甜,就是不肯改口。老何家的住西头,三个崽子排成一溜,见了他先摸腰包,专挑他身上糖块下手。李寡妇在南边,娃最小,脾气也最冲。

大棒槌过去有多硬气,现在就有多怂。

他打仗不怕,攻城不怕,羯人骑兵就算冲脸过来,他眼皮都不带眨。

可三家门口三盏灯,三户人家都等他去商量成亲的事,他还真有点腿软。

没过多久,困和尚来了。

这秃驴一进巷子,就抱着禅杖笑得欠揍。

“大喜的日子,怎么坐这儿晒脸?贫僧还等着证婚呢。”

“你少说风凉话。”

大棒槌把脚边的石子踢出去,

“你说,先去谁家?”

困和尚想都没想:“抓阄。”

大棒槌愣了一下:“娶媳妇抓阄?”

“那不然呢?”困和尚盘腿坐下,“佛门讲缘法,抓到谁就是谁。抓不到的,明晚再说。”

大棒槌盯着他看了半天:“你这佛门,怎么听着跟赌场差不多?”

困和尚把念珠一拨:“众生皆赌,贫僧只是说得明白。”

“滚蛋。”

两人正斗嘴,胡大勇从街口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书吏。书吏怀里抱着册子、红纸、笔墨。

胡大勇看见大棒槌,上下打量了一圈。

“银子真够了?”

“够了!!”

大棒槌赶紧起身,进屋抱出来一个木匣子。

胡大勇摆摆手,也不去数银子,直接点点头。

“公爷说了,三家都愿意,人也没短银子,这婚事就准。户籍改了,田亩重分,五个娃儿一并记在你名下。以后谁敢骂野种,按铁林谷律,掌嘴三十,罚役三月。”

大棒槌喉咙一哽,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困和尚在旁边念了句佛号。

胡大勇又道:“不过公爷还说了一句。”

大棒槌赶紧抬头:“公爷说啥?”

“公爷说,你要敢娶回去不好好过日子,敢让三个妇人和五个娃儿受委屈,他就让人绑了你,让你三个婆娘自己拿擀面杖打,就算打死了,军法也不追。”

困和尚拍着大腿笑起来:

“好!这才是护国公的王法!”

大棒槌黑着脸:“你笑个屁,到时候你也跑不了。你是证婚的,出了事你也得挨。”

困和尚的笑停住了。

“关老子什么事?”

“你不是师叔吗?五个娃儿都叫你师叔,你想跑?”

困和尚摸了摸光头,骂了一声:“贫僧真是前世欠你的。”

话刚落,东巷那边传来孩童喊声。

“槌叔!我娘让你过去吃面条!”

西头也有人扯嗓子喊:“叔!俺娘说锅里炖肉了!”

南边更直接。

李寡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擀面杖,隔着半条街喊:“棒槌,你还想在门口坐到天黑?”

街上安静了一下。

随即笑声从各家门缝里漏出来,压都压不住。

大棒槌抱着银子站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再看看南边那根擀面杖。

长安城都没让他这么为难过。

困和尚凑到他耳边,低声出主意:

“先去拿擀面杖那个家。”

“为啥?”

“她手里有家伙。”

大棒槌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他刚迈出一步,东巷的小娃又喊:“槌叔!俺娘也拿刀了!”

西头三个崽子齐声补了一句:

“俺娘拿的是烧火棍!”

大棒槌脚下一停。

困和尚把禅杖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

“贫僧忽然想起,经还没念完。”

大棒槌一把揪住他的僧衣。

“你他娘的想跑?”

……

这天夜里,铁林酒楼人满为患。

陈麻子把金碗摆在桌子正中间,谁碰跟谁急。

王二蛋偏偏手贱,拿筷子敲了一下。

叮。

声音清亮。

整桌人都愣住了。

王二蛋眼睛一亮:“好听!”

陈麻子脸都绿了,抄起板凳就追。

“王二蛋!老子今天不把你裤裆干漏四层,老子跟你姓!”

王二蛋抱头冲出酒楼,边跑边喊:“我就听个响!听个响也犯法啊?”

众人笑得东倒西歪,喝得也东倒西歪。

这一夜,灯火亮到很晚。

金碗摆在桌上,酒碗碰在一起,笑声溢满了酒楼,从窗户里溅出来;家里灶上的骨头炖的软烂,孩子在怀里哭,女人在灶房笑骂;有人笑着笑着哭了起来,有人将酒轻轻撒在了地上,仰望星空,沉默了整夜;有和尚坐在纪念碑前,念了整晚往生咒;也有棒槌一晚上进了三家房门,把地来回耕了好几遍才算完。

而在更远处,新城的水泥墙在夜色里立着。

铁林谷的炉火没有熄。

有人捧着金碗回家,有人守着蒸汽铁牛继续试错,有人奔向渭河边修新的工坊,有人重新穿上了甲胄,背上了行囊。

旧世道还没完全倒下。

可新的规矩,已经在锤声、笑声、哭声里,一点一点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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