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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6章,渭水坊群


没办法,渭河的水力太馋人了。

那可不是一条普通的河啊。

在林川眼里,那是一排排水轮,是昼夜不停的锻锤,是不用牲口拉、不用人肩扛的磨坊,是能把煤铁木料吞进去、再把农具、车轴、刀甲、火炮零件吐出来的一张巨口。

河面宽,落差足,水势稳。

只要沿岸架起水轮,再把水渠修好,锻锤能响,磨盘能转,鼓风箱能昼夜不断地往炉膛里送风,切削床也能跟着跑起来。

数十座水轮房一字排开,白天黑夜都不歇。

那场面,想想就让王贵生心里痒得不行。

更要紧的是,那里离关中粮仓近。

人要吃饭,马要吃料,炉子要煤铁,工匠要住处,军械要仓场,货物要码头。

长安四通八达。

往东接潼关,往南有商路入蜀,往西通陇右,再往远了说,更是直接连着丝绸之路。

工坊、仓场、码头、技院、军械库若是能在渭河边连成片,煤铁木料从水路上岸,农具、车轴、刀甲再装船发走。

这一进一出,省下来的脚钱,足够养半支军队。

而那些在长安城外饿过肚子的流民,那些没地可种、没活可做、只能靠给富户扛包换半碗糙饭的人,一旦进了工坊,就能领工钱,领粮票,住工棚,学手艺。

一个工坊集群,延伸出来成千上万个饭碗。

这些饭碗,就是铁林谷的规矩。

护国公的规矩。

水轮一转,锤声一响,铁料一车车进去,成品一车车出来,谁还敢说工匠只是贱役?

谁还敢说格物之道只是奇技淫巧?

到时候,士大夫们便是捂住耳朵,也能被那一声声锻锤震得心口发麻。

王贵生站在林川身旁,越听越兴奋。

他忍不住问道:“公爷,那长安工坊叫什么名?”

林川望着远处新城工地,想了片刻。

“渭水工造局。”

王贵生低声念了一遍。

“渭水工造局……”

他咂咂嘴,越念越觉得有味道。

“名头真响。”

林川斜了他一眼:“你原本想叫什么?”

王贵生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属下原想着,叫铁林二谷。”

“滚。”

……

这两日,铁林谷热闹得翻了天。

家家户户买肉打酒,灶膛从早烧到晚,锅盖一掀,肉香能顺着街巷飘半里地。

铁林军这一趟出去,一年多没回来。

当初送人出谷时,不少妇人嘴上硬气,手里却把鞋子、干粮、护身符塞了一包又一包。如今人回来了,悬了一年多的心也总算放下来了。

有人抱着自家男人哭,哭两声又嫌丢人,抬手往他胸口捶。

“你还知道回来?”

那汉子咧着嘴,挨了两下没敢躲。

“路远嘛。”

“路远?你咋不说外头的娘们把你腿拴住了?”

“那不能,啥娘们都没你厉害。”

“少贫!”

骂归骂,门还是关得比谁都快,灯灭得也一个比一个早。

也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着老娘傻乐,也有人刚进门就当爹的。

有个战兵刚跨过门槛,包袱还没落地,婆娘便把襁褓往他怀里一塞。

“抱着。”

那战兵两只手停在半空,脸比在长安城挨刀子还难看。

“这……这啥玩意儿?”

“你自己的种,你问我?”婆娘红着眼瞪他。

怀里的娃哇地哭了起来。

那汉子盯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

“老子……当爹了?”

“废话。”

婆娘把他包袱抢过去,把人往床头上摁,

“临走前你倒是挺能耐,回来就装傻?”

兴许是声音有点大了,那娃哭得更响。

汉子手忙脚乱,抱高了不对,抱低了也不对,最后只好把孩子贴在胸口,低声哄道:

“别哭,别哭,你把嘴闭上,我叫你声爹。”

话一出口,孩子不哭了。

婆娘的袄子已经解了一半,两人大眼瞪小眼。

铁林谷这两日,酒香、肉香、孩子哭声、妇人嗔骂声、不知谁家床板的吱呀声,从早到晚没断过。

出征在外的汉子们风餐露宿,披甲护土;留守的妇人也没闲着,耕田、种菜、管账、修屋、照看老人孩子,硬是把一年多的日子撑了下来。

熬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的空寂长夜,好不容易重逢了,荒地复耕,各家各户都藏着心照不宣的温柔与暖意。

有家里男人阵亡的,街坊也没让门冷着。

铁林军的兄弟们带着抚恤和酒肉上门,跪在老人面前磕头。没人说漂亮话,说了也没用。只把银票、田契、功册一件件摆好,再把锅灶点上。

有个老兵端着酒碗,冲着牌位骂:

“狗日的,你倒是清闲,害老子替你照看老娘。先说好,你家地里的活,老子先帮三年,三年后还想让老子干,你托梦过来。”

各家屋里头,哭声里夹着笑骂,笑骂里夹着哭声,谁都没意识到,就在铁林谷这个地方,一天一天,已经过了三四年了。

这便是铁林谷的规矩。

活着的,有赏。

死了的,有名。

家里人,也有人管。

街巷里,孩子们追着归来的战兵跑,缠着他们讲长安城。有人把破甲片拿出来显摆,有人把缴来的腰牌挂在腰间,走两步晃三晃,恨不得全谷都看见。

一个半大小子仰着头问:

“叔,你真砍过羯狗?”

那战兵眉头一扬:“当然砍过。”

“砍了几个?给俺们讲讲呗?”

“这得看你娘给不给叔倒碗酒。”

小孩扭头就喊:“娘!叔要酒!”

屋里妇人骂了一句:“他要酒你就给?他要你爹的裤子你也给?”

周围的人都笑倒了一片。

……

街口老五的煎饼摊,从天刚亮忙到天擦黑。

炉子添了两个,鏊子也多支了一面,面糊刚摊开,葱花还没撒匀,前头的人已经把铜钱拍在案上。

“老五,给我来五张,多放肉!”

“后头排着去!”

老五一手一个,左右开弓翻着饼,嗓门还是从前那个嗓门,

“老子就两只手,能做几个算几个!”

他的伤早养好了,胸口那道箭疤还在,天阴下雨时会发酸。右臂也不如从前利索,真动起手来,气力少了两成。

放在过去,这对云门五虎来说,算丢了半条命。

可老五不这么想。

他现在摊饼,李豆腐收钱,日子美哉哉,别提多惬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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