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7章,新政班底
许怀谷愣了一下。
他站在田埂边,认真想了一会儿,摇头道:
“回孙大人,具体数目,下官说不准……”
周行简盯着他:“那便说个大概。”
“大概的话……”
许怀谷掰着指头算起来,
“财计司、工役核算科、屯田所、仓储房、坊务处,还有各处义仓、临市、工棚……”
“若只算长安城,三百五百,至少还是有的。”
三五百?
孙伯庸和周行简的脸色,同时变了一下。
一个州府衙门,真正能干活的胥吏才多少?
很多时候,一个正印官走马上任,带着满腹经纶、满身官威,可真到了地方,需要的却是下面那些能把账算明白、把粮点清楚、把人役分派下去,还不把事情办烂的胥吏。
周行简在户部待了半辈子,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一个县衙,只要有二三十个小吏,就能撑起半副架子。
而一个州府,两三百个精干胥吏,便足够把钱粮、仓储、徭役、商税、赈济这些底层事务运转起来。
可长安一城,竟已有三五百。
这还只是长安。
周行简压下心头那股不适,继续问道:“那晋地呢?那边推行得更早,岂不是更多?”
许怀谷眨了眨眼。
他差点脱口而出:这不是废话?
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眼前站着的毕竟是朝廷来的大人。
他清了清嗓子,老老实实道:“晋地那边,下官就更说不准了。”
“现在霍州、西梁城、汾州都开了新的技院。”
“还有几处短训营,专门教粮仓核验、工分制册和田亩丈量。”
“规模多大,下官没去过,不敢乱说。”
周行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说你知道的。”
“下官知道的,也就青州技院。”
许怀谷想了想,“光这两年从青州技院正经结业出来的,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两三千。
周行简惊呼一声:“这么多?”
“这还只是正经结业的。”
许怀谷赶紧补了一句。
“若把预科、短训、仓场学徒、工坊账房,还有各地临时抽调出来学制表、学核账的人都算进去,数目还要多些。”
“短训又是什么?”
“就是不进技院读满一年,只学一门急用本事。”
许怀谷解释道。
“比如粮仓核验,三个月。”
“工分制册,两个月。”
“田亩丈量,四个月。”
“义仓发放和四册对账,一个半月到两个月不等。”
“学完考一场,过了,就派到各处试用。”
“做得好留下,做不好退回去。”
……
周行简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厢里的了。
马车继续往长安方向行去,车轮碾过官道上的泥坑,轻轻一震。
他坐在车中,满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许怀谷方才说的那些,已经不是几个小吏的概念了。
那是一套班底。
一套超出所有人预料的班底。
一套脱离旧士族举荐、脱离门阀恩荫、脱离科举正途,却已经能够直接运转地方政务的新班底。
更可怕的是,这套班底不是临时凑出来的。
它已经悄悄运转了两三年。
从铁林谷,到青州,到霍州、西梁城、汾州,到整个晋地……
如今,又进了关中。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真正察觉。
他们在朝堂上争来争去,争得都是些什么?
周行简越想脸色越难看。
其实他对林川并没有什么私怨。
说到底,他这一趟来长安,也算不上是被硬塞过来的倒霉差事。
从派系上讲,他与李若谷那边走得不远不近。
周家这些年不爱站队,逢人只说清白持中,可朝堂哪有真正的中立?你不站队,别人也会替你画一条线。
尤其是他那位族伯,早年从吏部转去户部,如今在户部坐到右侍郎的位置,明面上从不与人结党,私下却没少被翰林院那帮人挤兑。
刘正风那一系,最会讲清名,讲门第,讲旧规矩。讲到最后,便是谁挡了他们的路,谁就是坏规矩的人。
周家不是没吃过这个亏。
所以出京前,族伯把他叫到书房,屏退下人,只说了一句话。
“行简,长安这一趟,关系着周家的后路。”
当时周行简心里赌气,为什么自己放着京官不做,族伯偏要把他发配去长安。
族伯叹了口气:“护国公这棵树,已经长起来了。周家不必抱得太难看,可也不能还站在树荫外头装清高。”
周行简明白族伯的意思。
周家这些年不愿与翰林院那群人搅在一起,在他们眼里,便已经是对头。若西北新政成了,周家搭上一条线,日后未必不能借势换一口气。
可他也有自己的念头。
奉旨来长安,查账就是查账,稽核就是稽核,不能只做护国公府的应声虫,更不能进了长安,见人家饭香,就把户部的规矩全丢锅里煮了。
加上孙伯庸这一路拉拢,两个人已经准备联起手来,进长安后,就给林川一个下马威。
结果还没进长安城门,先被一个许怀谷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算什么事?
孙伯庸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这位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当初在朝堂上可是第一个把“五年之后谁敢去西北查账”这句话抛出来的人。
如今被陛下当庭激将,真来到了西北,却发现,林川比自己想的还要可怕。
周行简憋了半晌,叹息一声:
“孙大人,若盛州那些老爷们看见这一幕,怕是真睡不安稳了。”
孙伯庸低头看着车厢边缘沾着的一点新泥。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睡不安稳的,何止他们。”
周行简转头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头都隐隐生出了一股寒意。
朝堂上,众人都怕林川割据西北,怕他拥兵自重,怕他把关中变成自己的藩镇。
可一路走来,孙伯庸越来越觉得,朝臣们怕错了地方。
一个只想当藩镇的人,不会花这么多心思培养小吏。
一个只想抓兵权的人,也不会教落榜书生制表、核账、修渠、丈量。
一个真想割据一方的权臣,更不会主动把账册摊开,让户部、内库、都察院三方稽核。
林川在做的,似乎不是占一块地,而是在造一种新规矩。
一种绕开旧门第、旧科举、旧官场的新规矩。
这种规矩一旦在西北跑通,一旦让百姓真的吃上饭,让田地真的复耕,让商税真的增长,让这些许怀谷一样的人真的撑起地方官府——
那那些高坐堂上的老爷们,该把自己的位置摆在哪里?
车厢里,似乎闷得有些厉害。
“孙大人……”
周行简低声问道,
“你说这位护国公……他到底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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