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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1章,壮士心怯


她早不是当初那个听见门响就吓得抓砖头哆嗦的弱女子了。

“哎哟,脾气见长啊!”

钱跛子丝毫不退,反而上前逼近了一步,手里抛着一块破石头,

“嫂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一个带俩赔钱货的寡妇,这东市的铺子光是修缮起货,少说得砸个十几贯,你拿命填啊?”

他压低声音,露出满口黄牙:

“这么着,牛,哥哥我替你养了,秋收赏你家两成粟米糊口;那铺子呢,你租给我干,头三年不要你操心,我保你们娘仨饿不死。晚上要是觉得炕头冷了,哥哥我也能勉为其难去给你暖暖……嘿嘿嘿!”

身后的几个小弟发出一阵下流的哄笑。

其中一个黄毛更是胆肥,直接伸手就去摸小闺女的脸:“小丫头片子长得倒水灵,让叔捏捏……”

“你别碰我闺女!”

刘寡妇像护崽的母豹子一样厉喝一声。

“滚开!别挡道!”

一声怒吼如炸雷般响起。

范大锤扛着一袋新分的精粮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见状勃然大怒。他将那百十斤重的粮袋重重掼在地上,捏着钵大的铁拳就冲了上来。

钱跛子斜楞了范大锤一眼,非但不怕,反而把脖子往前一梗,指着自己的脑袋嚣张道:

“来来来!范铁匠,往这儿砸!你现在可是功德碑上有名的‘良民’!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汗毛,官差前脚走,我后脚就去衙门告你当街行凶!打坏了我,你的地契、你的牛,全得赔给我当药费!你砸啊!”

范大锤猛地刹住脚步,高举的拳头僵在半空,脸憋成了紫红色,额头青筋暴起。

昨日赵大娘刚刚千叮咛万嘱咐,有功之臣更得爱惜羽毛守规矩,绝不能恃宠而骄惹是生非,丢了护国公的脸。

钱跛子这无赖就是吃准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死死拿捏了他们的软肋。

见范大锤不敢动手,钱跛子更加猖狂,指着范大锤的鼻子嘲讽道:“怎么不砸了?汗流浃背了吧老铁?不敢砸就给爷爷滚一边去!”

说罢,他转头冲小弟使了个眼色:“去,把那牛绳给老子解下来!”

两个地痞满脸狞笑,伸手就去抢刘寡妇手里的牛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呼——”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突然刮出一股邪风!

一块断了半截的青砖飞了出来,狠狠砸在那个伸手抢绳子的地痞面门上!

人群分开,赵秃子领着马六斤和眯缝眼,晃晃悠悠度了出来。

往日里的帮派老大,如今虽然不再做从前吃霸王餐的买卖,但那一身亡命徒的狠劲依然在。他剔着牙,斜睨着钱跛子:

“你是个什么物件,也敢跑忠义坊的地界撅大粪?”

钱跛子认识赵秃子,知道这人下手黑不计后果,脸皮抖了抖,强撑场面:

“赵老大,这没你的事,我找刘家嫂子谈买卖。”

“谈你娘的腿。”

赵秃子几步逼上前,一脚闷在钱跛子的好腿上,将他直接踹翻进那烂泥沟里。

“忠义坊三十户功臣,那是在阎王爷桌子上吃过敬酒的。你他妈狗眼瞎了!”

他一把揪住钱跛子的衣领子,将那张臭嘴贴到泥潭里,

“再敢动借牛占铺子的歪心思,都不用护国公动手,老子今晚带着弟兄去敲断你的三根肋条,塞暗沟里喂王八!”

那几个地痞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跑了。

范大锤看着干脆利落出手的赵秃子,一时不知该谢还是该骂。

赵秃子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冲范大锤扬扬下巴:

“你们这些在碑上有名的,金贵,别沾这些腌臜事。以后再有不开眼的东西来闹,喊咱们兄弟就成。”

说完,赵秃子领着人溜达着走了。

瞧着那背影,倒真有几分地主护院的派头。

刘寡妇向范大锤道了声谢,把青牛拴在一旁的榆树干上。

“大锤兄弟,劳驾你帮我看个半个时辰的门,我得出去一趟。”

范大锤有些发懵:“嫂子,地契牛牌刚领回,你这急火火上哪去?”

“去要账。”

刘寡妇丢下三个字,步伐走得生风。

那背影透着一股把命豁出去也要砸开铁磨盘的寸劲。

范大锤摸着后脑勺,百思不得其解:

这刚领了泼天的富贵,外面能有谁欠她刘寡妇的账?

……

铁林军驻扎的东大营外。

两个持枪的岗哨正站得笔直,突然瞧见远处走来一个穿着青布袄子的妇人。

那妇人走得极快,步步生根,到了营门前硬生生止住步子。

“军爷,我找人。”

刘寡妇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头发。

战兵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衣着朴素但丝毫不带畏惧,好奇道:

“大嫂,军营重地,不随便见人。你要找谁,报个名来?”

“我找你们这儿有个满脸是坑洼,姓陈的军爷。”

刘寡妇语速飞快,“他原先住在宣平坊,他说过要是活着回来,就上门娶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今天非揪出他不可。”

两个战兵对视了一眼,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营房内。

陈麻子正盘腿坐在通铺上,拿着块破麻布死命擦着刀,擦得刀身直冒锃亮的寒光也不停。

旁边刘小六正啃着一块胡饼,王二蛋则仰在草铺上抠脚。

一名战兵憋着笑探进脑袋:

“陈百户,外头有个娘们找,说是来讨债的。”

营房里静了一息。

下一秒,王二蛋像案板上的鲤鱼一样蹦了起来:

“操!可以啊麻子哥!连铁林军大营都有婆娘来堵门了。你这铁树不开花,一开花结了个爆竹。”

陈麻子手里的破麻布直接掉到了地上。

他的脸肉眼可见地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一脚蹬上军靴,起身就要跑。

他怎么都没想到,那女人竟然硬生生追到了军营大门!

“你往哪跑!”

刘小六一把抱住陈麻子的腰,

“敢做不敢当,你把铁林军的爷们脸面往哪搁!”

王二蛋和地耗子纷纷扑上去,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陈麻子按在通铺上。

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悍卒,这会儿乱了章法。

张小蔫闻讯赶过来,

身后跟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合身的灰布衣裳,小脸洗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珠子格外明亮——

正是那个被叫做“老鼠”的十三岁丫头。

张小蔫看了一眼被按在通铺上乱扑腾的陈麻子。

“干、干嘛呢?放开他。”

陈麻子翻身坐起,喘了口粗气,头发乱成了鸡窝:

“小大老,这事你们别管,我不去见。”

“你、你睡了人家,提、提上裤子不认账?”张小蔫皱起眉头,语气严厉起来。

老鼠从张小蔫背后探出脑袋,冷冷地加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臭当兵的没一个好东西。”

“放屁!我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陈麻子急得直跳脚。

他抓着头发,颓然蹲在地上,那股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的狠劲,如今丢了个干净。

“你们懂个屁!人家现在是忠义坊的人,免了税,有永业田,家里栓了头新大犍牛,还捏着东市一间商铺的地契!她往后日子想怎么风光怎么风光。”

他抬手戳了戳那张布满凹凸不平疤痕的丑脸。

“老子算个什么东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丘八!明天上战场能不能带全尸回来都难说。她配得上更好的,老子这张夜里能吓死贼的脸,凑过去不是耽误人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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