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9章，庆功大典
盛州有人水深火热。
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却是气氛热烈。
无他。
这几日，正是万众期待的关中庆功大会。
校场东侧的高台，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才搭建起来，四角立柱，红绸裹顶。公爷说了，要把庆功大会办得热闹、喜庆，让百姓们亲眼看到，好日子要来了！
密密匝匝不知道几万人，从台前一直挤到外墙根底下。有些个子矮的，干脆骑到了旁边的土墙上。管事的战兵喊了两嗓子让下来，可越喊上去的人越多，战兵只好多叫来几个弟兄，护在四周。
在最前头坐着的，是功劳簿上有名有姓的长安百姓以及各部的头人。
汉人穿着布衣，羌人穿羊皮袄子，吐蕃人裹毡毯子，氐人披杂色短甲，卢水胡和屠各匈奴的汉子浑身缀着骨串铜片。坐在一块的时候，远远看去花花绿绿一大片。
后面乌泱泱一大片，是各部落的汉子和长安城的百姓，能来的全都来了。
高台上，张春生正拿着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着——
“灰岩部！荣获一等部族勋章！”
“划拨渭北草场八百顷，河谷良田三千亩，世代承种放牧！全族三年免征赋税徭役，开放官方互市定点！”
“另赐——图腾旌旗一面，以彰朝廷认可！”
一面旗帜，从下面抬了上来。
青色底，上面绣着灰岩部的山羊图腾，四角缀着铜铃。旗杆是新削的白蜡杆，顶上包了铜帽。
台下上百个部族头人，眼珠子全都红了。
护国公亲赐的旗，对他们游牧部族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谁不明白？
那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块布啊……
那是身份！！
是护国公认了你这个部族的存在，认了你这片地盘合法，认了你这个头人说了算。从今往后，灰岩部的人有了这面旗，起码在八百里秦川大地上，谁也不能再把他们当成随便驱赶的野狗。
阿木古上台的时候，腿都在抖。他接过旗杆，两条胳膊使劲攥住旗杆，高高地举了起来。
春风灌满旗面，猎猎展开。
台下，羌人方阵里爆出一阵狂热的吼声。
后面的部族头人坐不住了。
郝大黑站起来，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瞅。段六狼坐在他旁边，被他挡住了视线，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坐下！挡着了！”郝大黑不搭理他，两只眼珠子死死盯着那面旗，呲牙咧嘴，羡慕得直流口水。
“北地卢水胡！”
张春生的声音一落，郝大黑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嗖地窜了出去。跑出去还不忘回头冲段六狼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全是得意。
段六狼气得牙根痒痒。
“北山氐人部！”
“陇东乞伏鲜卑！”
一个个名字被叫到，符武、段六狼、杨大石、刘悉斤、野狐……接连被叫上前来。
此次荣获一等部族勋章的，就是当初第一批响应二狗号召的那些部落，大大小小总共二十一家。族人最多的近千人，少的也有百十来口。论功行赏，牧场、耕地、粮食布匹，一应照发不误，每家还有一面图腾旌旗。
各族的图腾绣在旗面上——山羊、白牦牛、苍鹰、狼头、盘羊角——颜色各异，花花绿绿。
段六狼拿到旗的时候，特地绕了个弯，从郝大黑面前走过去，把旗杆往他跟前一杵。
“看见没？我的鹰比你的牛大。”
郝大黑翻了个白眼：“你那鹰绣得跟鸡似的。”
两个人差点在台上掐起来，被后面上来的杨大石一手一个拽开了。
台下哄笑声一片。
除了一等部族之外，后续加入的近百个部落，也全都得到了二等及三等封赏。头衔、草场、互市通商、粮食布匹一应照发，只是没有一等部族那面旌旗。
没拿到旗的头人们，嘴上不说什么，可那眼神一个劲儿往旗杆上飘。
有个年轻的头人忍不住扭头问旁边的老者：
“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升一等？”
老者瞪了他一眼：“你当这是赶集呢？”
年轻头人讪讪缩回去，但那双眼睛还是贼亮贼亮的。
等各部落的封赏完毕，张春生清了清嗓子，翻过一页。
“立功百姓封赏——”
这一条念出来，场下的百姓全都支起了耳朵。
战后这些日子，参谋部和后勤部派出了上百人，走街串巷，挨家挨户甄别、统计百姓立功名单。除了获得铁牌的一批人之外，还有主动参与战后清理的、自发组织互助的……很多将官不理解公爷为何要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一件件捋清楚，而只有林川知道，群众工作对于关中未来发展的重要性。
“周中义、王大锁、赵秀琴、范大锤、孟老拐……”
一个个名字被叫到，早在底下激动得打哆嗦的宣平坊百姓们，听到自己的名字，跌跌撞撞上了台。
周木匠上台了。
锁子上台了。
范大锤上台了。
老孟头上台了。
刘寡妇也抱着小闺女、牵着大闺女上台了。
几个月前她坐在赵大娘家的墙根底下，瘦得皮包骨头，说“搁个兵在屋里我反倒踏实”。现在她脸上有肉了，两个闺女也胖了一圈。大闺女原先瘦得跟柴火棍一样，这阵子养了这么些天，小脸上终于有了点孩子该有的圆润。
老孟头两条腿发软，被旁边人架着胳膊撑住。老头一把岁数，冬天的时候差点没熬过来。开春之后灌了几碗补汤，人算是缓住了，就是腿脚不如从前，站久了打晃。
赵大娘却没来。
老太太的身子骨在冬天熬得太久，开春之后反倒卧了床。张小蔫专门派医官去看过，说是亏空太大，得慢慢养。
今日庆功大会，是范大锤背着她家那个小孙女来的。小丫头骑在范大锤脖子上，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跟着上台领赏。
台底下，黑帮老大赵秃子带着马六斤和眯缝眼，仰着脖子。赵秃子的手揣在怀里，捂着一块铁牌子，一直没松开过。从拿到手到现在，那铁皮已经被他摸得光溜溜的了。
“宣平坊三十户百姓，战时暗中配合官军，传递情报、运送物资、冒死支援，立旷世大功。”
旷世大功。
张春生的声音响彻全场。
赵秃子的手在怀里攥紧了。传递情报——这里头有他赵秃子的份。那些暗沟路线、那些羯兵的巡逻消息，有一半是他手底下的人跑出来的。
但他没上台。
他的名字不在那本册子里。
铁牌的承诺另算——三十亩地、免赋三年，那是兑给他的。但今天台上念的，据说是要大赏特赏的。
他赵秃子以前干的是什么营生？倒腾私盐、走黑市、跟羯兵做买卖。哪怕后来反了水、卖了命，这些事也不好往台面上摆。
他心里明白。
台上，张春生接着念。
“赏赐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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