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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7章,长夜难安


翰林院。

天已经擦黑,院里的灯笼还没挂上去。

往常这个时辰,廊下早该亮堂堂一片,杂役会举着长杆,把灯笼从东廊一路挂到西廊,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照得满院清贵安稳。

可今日,没人点灯。

誊录房外,两个刑部差役一左一右站着,腰间挎刀,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廊下风一吹,刀鞘轻轻碰在柱脚上,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咔。

路过的翰林小吏脚步一顿,脸色白了白,赶紧低头走远。

屋内,两名大理寺书吏掌着灯,蹲在一排排旧档前,一页一页翻着历年卷册底档。旁边还有都察院的人,手里拿着朱笔,每翻出一份交接签押,便在册上记一笔。

他们翻得很慢,慢得让人心里发毛。

若是疾风骤雨地抓人,翰林院上下反倒还能痛快些。可三司偏偏不急,不骂,不吼,不封门拿人,只是日日来,夜夜查,翻一页,问一句,记一笔。

折磨死个人。

院墙拐角处,两个小吏缩在阴影里,一个手里端着茶盘,茶水早就凉透了,却始终没敢送进去。

“听说了吗?今早又传了两个人去问话。”

“谁?”

“誊录房的老周,还有封卷库那个姓马的。”

“老周?他都快致仕了,查他干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进去的时候还能走,出来的时候,是扶着墙出来的。”

端茶盘的小吏喉咙滚了滚:“你说他们到底要查到什么程度?”

另一个往誊录房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查到谁头上,谁就倒霉。”

“可我也签过名。”

“你?”

“当年那批卷子,我只是跑腿送了一趟。”端茶盘的小吏脸色发苦,“可交接单上白纸黑字,我的名字排在第七个。”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翰林院立馆多年,执掌文诰,主持科考,甄选寒门士子,往来皆是京中权贵、地方乡绅。

这地方看着清贵。

可清贵二字底下,压着的是人情,是请托,是银票,是门生故旧,是一张张递进来的帖子。

谁没帮人润色过奏章?

谁没替乡党递过一封荐书?

谁没在科场名次之外,听过几句不该听的话?

真要刨根究底,一层层翻下去,这偌大一座翰林院,又有几个人敢拍着胸口说自己干净?

所以众人只能装聋作哑。

该当值的当值,该抄录的抄录,该行礼的行礼。

只盼着刘掌院能出手,将此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偏偏刘掌院不能。

钱子渊一案已经闹到御前,方德庸又当庭供出科考舞弊。刘正风明知这是一个坑,也只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往里站。

他甚至亲自下了手令。

“凡三司问话,据实以答,不得推诿搪塞,违者以包庇同罪论。”

这道手令贴在翰林院前堂,像一道催命符,压得满院上下喘不过气。

……

书房里,刘正风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贡举院设立章程。

另一份,是今日刚从礼部传抄过来的《藩镇归制协议》修订稿。

屋里没有点香。

茶也凉了。

刘正风却像没有察觉,只盯着那份修订稿。

赵珩接连出招,快得让他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把修订稿翻到第二页,又翻回第一页,手指停在一处墨痕上。

原文里的“常备军”三个字,被朱笔划掉了。

替代它的,是一行新字。

“不论名目,凡持兵刃、着甲胄、受军令调遣者,无论编入常备、屯田、矿山、盐井、商队、庄园、护院,一律登册上报。”

刘正风把纸页合上。

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心口便沉一分。

刘正风闭了闭眼。

他想起了方德庸。

那个矮胖的、跪在金殿上浑身发抖的废物,那个连一具死人都处理不干净的蠢货,那个他亲手提拔、亲手安排、亲手喂饱的一条老狗。

如今这条狗,被人牵走了。

科考舞弊,三科六年,十余名举人。

这些是真的,方德庸确实干了。

可方德庸咬出来的另外三个人——

江仲明,武茂才,赵崇文。

这三个人,跟科考舞弊有半文钱的关系吗?

没有。

江仲明这辈子碰过几张试卷?

他连誊录房的门朝哪边开都未必清楚。

他管的是银子,是书坊,是字画庄里那些进进出出的账目。

那些账目背后连着什么人,刘正风比谁都清楚。

武茂才呢?

一个常年在外头跑的人,今日说寻访孤本,明日说巡查学馆,实际上干的是什么?

替他送信。

替他传话。

替他养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人。

赵崇文更不必说。

人虽然已经离了翰林院,可地方上那张网,从学官到佐吏,从乡绅到卫所,哪一根线不是他牵的?

方德庸把这三个人绑在科考案里,说四人同谋。

荒唐得近乎可笑。

可刘正风能站出来反驳吗?

他说什么?

说江仲明不碰试卷,只碰银子?

说武茂才不做暗记,只杀人?

说赵崇文不通名次,只通藩王?

刘正风眼底寒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方德庸这条狗,是被人教过的。

科考舞弊只是一把火,真正要烧的东西,藏在火底下。

三司会审。

皇帝金口玉言,彻查翰林院。

查什么?

查科考流程。

怎么查?

传人,搜府,翻账,对往来。

江仲明的书坊里,那些拆分过的银票存根还在不在?

武茂才府上养的那些闲杂人等,户籍挂在哪里?

赵崇文这些年给地方学官的往来私信,烧干净了没有?

这些东西一旦翻出来,科考案就不再是科考案。

它会变成勾连藩镇案,变成私通外藩案。

甚至,变成谋逆案。

刘正风盯着桌上那盏凉透的茶,慢慢吐出一口气。

几日前,他已经让周继离开了京城。

江仲明那边,账要清,人要散,书坊里但凡有一张纸,全部都要烧掉。

武茂才安排在外地的那些人,必须在三司查到之前全部遣散,一个都不能留。

赵珩说了,三司会审,翰林院全力配合。

他刘正风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说了“绝不姑息”四个字。

现在他要是拦着不让查,哪怕只是稍微拖一拖,赵珩立刻就能给他安一个包庇罪臣的名头。

到时候,不光春闱没了。

连掌院学士这把椅子,都未必坐得稳。

可若是真查下去呢?

赵珩到底要查到什么地步?能查多深?

刘正风重新展开修订稿,目光落在“宗室供养”那一条上。

分润递减,十年一降。

全都改了。

改得面目全非。

他在翰林院待了快三十年,坐到掌院学士这个位置,也有十八年了。

要说这十八年来,除了北边那位大力帮衬,其他藩王明里暗里也帮了不少忙。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协议突然大改,也不知会在南驿馆……

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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