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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2章,天日昭昭


翌日,天还没亮。

盛州府衙门前,便已经围满了人。

石狮子旁边站着卖早点的小贩,蒸笼里白气滚滚往上冒,可谁也没心思吃包子。茶摊、馄饨摊、书肆门口,全是伸长脖子等消息的人。

直到辰时三刻,府衙大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打开。

一名书吏捧着刚誊好的判文走出来,往告示墙前一站,旁边差役敲了三下铜锣。

咣——

咣——

咣——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书吏展开判文,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翰林院编修方德庸,已于御前及刑部供认,毒杀明德书院山长钱子渊,勒杀书院弟子魏宏,灭口城南大夫葛文清,并雇凶截杀盛州解元沈怀璧。”

“其罪证确凿,口供、人证、物证,俱已移交三法司复核。”

第一句话落下,人群里便炸开了一片低低的惊呼。

“真是翰林院的人!”

“钱山长果然不是病死!”

“我就说,一个六品编修哪来的胆子?后头肯定还有人!”

差役横眼一扫,那人立刻缩了缩脖子,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书吏继续念道:

“此前钱氏长子钱承礼被控弑父一案,经查,乃有人收买家丁张大栓,伪造供词,栽赃陷害。”

“弑逆罪名,一概撤销。”

“钱承礼,即刻无罪开释。”

人群静了一瞬。

下一刻,轰然一声。

“无罪!”

“钱大公子无罪!”

“老天有眼啊!”

一个书生忍不住喃喃道:“若不是沈解元敲了登闻鼓,若不是他告了方德庸……钱大公子这辈子就完了。”

旁边老秀才叹了一声:“何止这辈子?弑父这两个字一旦坐实,钱家祖坟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书吏念到最后,声音高亢起来。

“钱子渊一案,真凶既已伏罪,行凶手法亦已查明。”

“府衙与钱氏宗族商议,念钱子渊一生执教,德望素著,且尸身久停,有碍身后名节,故不再开棺复检。”

“择吉日,入土安葬——”

判文贴上告示墙。

白纸黑字,就像把刀,终于把这几日压在盛州城头顶的乌云,割开了一条缝隙。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乌云的背后,未必是晴天,也可能是狂风骤雨。

……

下葬那日,盛州下了小雨。

细细密密的小雨,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雾一般。

钱家的灵柩从府门抬出来,街道两旁,已经站满了士子和百姓。

没有喧哗,没有哭喊。

有人撑着伞,有人执着香,有人怀里抱着钱子渊生前讲过的旧讲义,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明德书院的学生站在最前面。

一个个穿着素白衣衫,头上系着白巾,眼眶通红。

前些日子,他们还在茫然,还在愤怒,还在被人牵着鼻子去恨护国公府。如今真相撕开,他们才终于明白,自己差点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钱承礼披麻戴孝,走在灵柩前。

短短数日,他整个人像被剐去了一层皮。脸颊凹陷下去,眼底布满血丝,脊背却挺得很直。

从钱家大门到文庙这一路,这个原本最该失声恸哭的人,反而一声都没哭。

经过街口时,一个老儒生颤颤巍巍走出来,朝着灵柩深深一拜。

“钱山长,老朽前几日误信谣言,骂过令郎。”

“今日在此,给您赔罪,也给钱公子赔罪。”

说完,他转过身,又朝钱承礼一揖到底。

钱承礼停住脚步。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看着那老儒生,半晌,才哑声道:

“先生不必如此。”

老儒生抬头,眼眶通红:“该的。”

这一声“该的”,像是开了个头。

很快,又有人站了出来。

“钱公子,前日文庙前,我也骂过你。”

“我也说过混账话。”

“还有我。”

“还有我……”

一声又一声道歉。

一道又一道身影,对着灵柩和钱承礼,长揖下去。

钱承礼站在雨里,眼中闪过一丝悲恸。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朝众人回了一礼。

……

沈怀璧站在文庙前,一身素衣,看着渐渐走近的灵柩队伍。

钱承礼看见他,脚步停了下来。

两人隔着雨幕对望。

一个曾经把师弟赶出门外,一个曾经跪在文庙前十三个时辰,只为替恩师讨一个真相。

很多话,本该在这一刻说出来。

可真正到了面前,钱承礼才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他走过去,朝沈怀璧深深一揖。

“师弟。”

沈怀璧看着他,眼中噙满了泪水。

钱承礼声音哽咽:“对不住。”

这三个字,藏在心中很久了,就像是从血肉里剜出来。

他对不住沈怀璧,对不住父亲,也对不住自己这些年读过的圣贤书。

沈怀璧沉默片刻,还了一礼。

“师兄。”

他看向缓缓前行的灵柩。

“先送先生。”

钱承礼眼眶瞬间红了。

“好。”

身后的文庙影壁上,已经贴满了盛州士子们的字。

有的写着:“天日昭昭。”

有的写着:“钱山长清名不坠。”

有的写着:“沈解元一跪,跪醒半城读书人。”

还有一张纸,字迹潦草,被雨水洇得格外醒目。

“今日若无报纸传案,无沈怀璧击鼓,无府衙接状,钱承礼已成逆子,钱山长已成病亡,方德庸已成失踪。”

“诸君,醒否?”

不少士子看见了,也沉默了。

他们以前也许真没得选,师门怎么说,他们便怎么信;山长怎么讲,他们便怎么听;士林清议往哪边吹,他们便往哪边倒。

可这一次,盛州城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打得许多人终于醒过味来。

所谓清名,若被人攥在手里,也能杀人。

所谓士林,若只剩下闭眼附和,也不过……

是另一座牢笼。

……

到了坟前,雨势渐歇。

棺木落地。

钱氏族人焚香,明德书院诸生齐齐跪下。

黄土一锹一锹落下去。

起初,棺木上还能听见沉闷的声响。

后来声音渐渐低了。

再后来,什么都听不见了。

钱承礼跪在新坟前,磕了三个头。

“父亲,害您的人,已经伏法了……您安歇。”

“儿子不争气,没能护住您。”

他说到这里,停了许久。

雨水从发梢滴到泥里,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剩下的事,儿子一件一件来。”

这句话,不像是在祭父。

更像是在立誓。

他站起来,与不远处的沈怀璧对视一眼。

日头已经从云层后探出一点,照在新坟的封土上,给冰冷的泥土覆上了一层微弱的暖意。

可钱承礼知道,一切并没有真正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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