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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4章,夜有所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西梁王做出了最极限的应对。

长安城,东西十八里,南北十七里。

这座城搁在当今天下,论规制,没有第二个能比。哪怕它残了、破了、被几十年战火啃掉了半边骨架,它依然是天底下最大的一座城。

外郭城开十二座门,东南西北各三座。

门洞宽得能并排跑四匹马。门外原先立着的石兽,有几尊被砸了脑袋,剩下的歪在道边,缺胳膊少腿地看着来往的人。石兽的眼珠子早就风化成了两个坑,但那两个空洞洞的坑,黑天里看着,比有眼珠子还渗人。

往里走,是内城。

六门。

城墙比外郭高出一丈有余,墙根底下的砖缝里长着枯死的野草,草根扎得极深,拿刀都剜不干净。内城的街比外城窄了三分,但规整得像棋盘,横街直道,丁字交叉,百年前的坊墙还立着,有些坊门的木头朽烂了,拿铁皮箍了两道凑合撑着。那铁皮也锈透了,用指甲一抠就往下掉渣。

但墙还在。

再往里,就是皇城。

四座门楼上架着石兽铜钉。门扇是三寸厚的铁皮包榆木,合拢了拿撞车顶都费劲。皇城的甬道最宽处能摆下两百人的横队,脚踩在青石板上,回音能在城墙之间来回弹好几次。

三重城,套在一起。外郭包着内城,内城裹着皇城。

就像三口棺材,一层套一层。

中间隔的是什么?

坊墙、横街、暗沟。

一百零八座坊,密密匝匝挤在外郭城里。坊与坊之间的墙有高有矮,高的一丈二,矮的七八尺。坊内的巷道七拐八绕,死胡同套着活路,活路连着暗巷,暗巷尽头兴许是一堵墙,兴许是一扇没上锁的门,门后面是谁家的灶房还是一把等着你的横刀,在走进去之前,没人知道。

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出门买个饼都偶尔走岔。

外头来的人进去,更是转两圈就得迷。

这就是长安。

如今城里剩了十几万口。大半个城空着,好些坊连个鬼影都见不着,坊门大敞着,门里头的路面上长了一尺高的荒草。

可十几万,也不是小数目。

十几万人,塞在外郭城那些没荒废的坊巷里,跟五六万羯兵搅在一块儿。

这是一锅什么粥?

羯兵住在这家院里,隔壁住着汉人一家五口。汉人的灶房紧挨着羯兵拴马的棚子。孩子哭声和磨刀声隔着一堵墙。

根本分不清哪扇门后面是兵,哪扇门后面是民。

西梁王根本就不想让你分清。

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林川要想攻下长安,就得一口一口地啃。

一坊一坊地清。

一巷一巷地打。

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踹门。

踹开门,里头蹲着的是羯兵还是老百姓?是拿刀的还是抱孩子的?火把照进去的那一瞬间,你看见的是一张脸,但那张脸上写的是恐惧还是杀意,你来不及分辨。

因为有的巷子只有三尺宽。

三尺,一刀的距离。

根本没有火器能施展的空间。

火铳在这种巷道里开一枪,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冲上来。你来不及装第二发药。

炮?架在哪儿?

巷子拐弯处?

一炮下去,砖墙碎成一地,砸死的是羯兵还是汉人?

这场仗,恐怕真的如西梁王所愿,要回到了最原始的打法。

刀对刀。

拳对拳。

在三尺宽的巷道里肉搏。

西梁王的算盘打得很清楚——论单兵搏杀,羯人比汉人高出一大截。这是事实。羯族男丁从能走路开始就摔跤、骑马、杀牲口,十四岁上马提刀,浑身的肉是硬的。

一个羯族壮汉近身格斗,寻常汉兵两三个都未必按得住。

在开阔地,铁林军有火器、有阵法、有纪律,能把羯兵碾成粉。

但在巷道里?

火器没了用,阵法摆不开,剩下的就是胳膊粗不粗,刀快不快,反应够不够快。

这三样,羯人全占优。

林川怎么赢?

这个问题,不光西梁王在想,石虎在想。

林川自己也在想。

行军的第三天夜里,大军在渭水南岸扎营。

林川一个人坐在帅帐里,面前铺着长安的舆图。舆图是旧的,边角磨出了毛,上头标注的坊名密密麻麻,有些坊已经空了,不存在了。但坊墙还在,巷道还在。

墙和巷道不会因为没人住就消失。

他的手指沿着外郭城的轮廓慢慢划过去。

十二座门。

一百零八坊。

三重城墙。

手指划到皇城的位置,停了下来。

胡大勇掀帘进来,看了一眼林川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搁下一碗凉了的面汤,站在边上没敢出声。

林川的目光没有离开舆图。

过了很久,他抬头看了胡大勇一眼。

“斥候回来了?”

“回了。”胡大勇点点头,“长安城已经封了,城墙上站着人,有穿甲的,也有穿布衫的,西梁军把汉人赶上了城墙,当盾牌。”

“城外的村子也全都烧了,井也填了,连牲口棚都拆了,木头全都运进了城。”

“西梁王那个狗东西,把长安变成了坟。”

林川看着眼前的舆图,目光冷了下来。

“十几万活人,被他钉在了棺材板上,拿来给自己陪葬。”

“他在赌。”

林川站起身,走到帐帘边上,掀开一角,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远处的地平线上什么都看不见,但长安就在那个方向。

“他赌我不敢打。赌我怕死人。赌我顾忌那些老百姓。”

林川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被阴影吞了一半。

“他赌对了一部分。”

胡大勇一愣:“什么意思?”

林川没有回答。

……

这一夜,林川快到凌晨才睡下。

他躺在行军榻上,眼睛盯着帐顶的牛皮,脑子里全是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坊名。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皮沉下去了。

他梦见了西安,前世的那座城。

城墙上挂着红灯笼,一串一串地往远处延伸,灯光把墙砖映成暖黄色。城墙底下有人在拍照,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有个小姑娘骑在她爹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咬一口,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

钟楼亮着灯。四面八方的车流从它底下穿过,尾灯连成红色的河。有人在路口等红绿灯,低头刷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嘴角挂着笑,不知道在看什么。

回民街的烟火气从巷口涌出来。羊肉泡馍的汤底熬得奶白,老板拿大铁勺搅着锅,蒸汽扑面,嗓门扯得老大——“里边坐!泡馍刚出锅!”

他站在街上,谁也看不见他。

人群从他身边流过去。有穿校服的中学生三五成群,书包背带拖得老长,边走边拿薯片互相砸。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弯腰给孩子擦口水,嘴里念叨着"又流了一兜兜"。有个老大爷蹲在城墙根底下拉二胡,琴弓子拉得吱吱呀呀的,调子不太准,但他拉得很投入,闭着眼,脑袋跟着节奏晃。

这是他记忆里的西安。

他转过头去,整座城都黑了下来。

红灯笼没了,车流没了,手机屏幕的光没了,笑脸没了,人都没了。

他还站在街上。

脚底下不是柏油路了,是青石板。石板缝里渗着水。

不对,不是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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