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4章,身世揭开
东宫。
夜深,烛火摇曳。
长案上,奏疏堆积如山。
赵珩手持朱笔,正全神贯注地批阅着。
苏婉卿站在身旁,素手纤纤,正为他研墨。
一名内侍躬着身子,溜了进来,跪在数步之外,轻声禀报。
“陛下,府衙那边递了消息……”
“靖难侯的人,去宗府调阅了卷宗。”
“这种小事,也值得来报?”
赵珩眼皮都没抬一下,
“靖难侯想做什么,听命就是,给他行方便。”
身为新皇,这天底下他最信任的人,就是老师了。
“呃……”内侍的声音明显一滞。
赵珩的笔锋一顿,抬起眼来:“怎么?”
内侍表情古怪。
“回……回陛下,靖难侯查的……是……是二十年前的……”
他不敢说出那个名字,只敢含糊其辞。
“……那宗案子。”
“啪嗒。”
一声轻响。
苏婉卿手中的墨锭脱手,掉在砚台边上。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赵珩的目光从内侍身上移开,落在了苏婉卿轻颤的手上。
他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掌握住,轻轻拍了拍手背。
视线重新投向内侍。
“他为何要查那宗案子?”
内侍摇摇头:“奴婢……奴婢不知。”
“退下吧。”
“喏。”
内侍磕了个头,退了下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赵珩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苏婉卿的手,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颤抖。
老师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他早不查,晚不查,偏偏在这个时候,去翻二十年前的旧案。
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可究竟是什么端倪,会将眼下的局面,和二十年前……
联系在一起?
……
镇国公府。
京城里数得上的功勋世家。
当年老国公随先帝打天下,战功赫赫,却在鼎盛之时急流勇退,只求了个富贵闲人。
先帝感念其功,亲赐“镇国”二字,爵位世袭罔替。
如今府邸依旧煊赫,只是内里早已没了当年的金戈铁马气,只剩下满园的富贵安闲。
内院深处,花木茂盛。
太子妃之母萧氏,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
伺候了她几十年的张嬷嬷,悄无声息地挪到跟前。
“夫人。”
张嬷嬷躬着身子,
“去西北的人,回来了。”
萧氏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睡熟了。
但张嬷嬷知道,夫人醒着。
“派去的人把苏掌柜说的那个村子翻了个底朝天,别说被卖进楼里的女儿,就是姓苏的人家,一户都找不着。”
“奴婢又让他们使了银子,去府衙里上下打点,把十几年的户籍黄册都给扒拉出来了,从头翻到尾,也找不出一个叫‘苏妲姬’的。”
“不过,倒是打听到一桩事。”
张嬷嬷停了下来,等着萧氏的反应。
萧氏睁开了眼睛:“说下去。”
“是。”张嬷嬷压低了声音,“不过,倒是打听到一桩事。”
“太州的青楼里,确曾有过一个叫苏妲姬的头牌。”
“她在太州待了十年,前两年被人赎了身。”
“和她一起被赎身的,还有个叫柳元元的女子。”
“刚好和汀兰阁的两位掌柜都对上了。”
萧氏的指尖微微蜷起。
“这么说,苏掌柜的话,半真半假?”
“是。”张嬷嬷点头,“入青楼是真的,被贵客赎身也是真的。”
“但祖籍青州,是假的。”
一句话,让萧氏周身的血都凉了下去。
她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一个尘封的画面。
二十年前,江南。
老宅那棵遮天蔽日的桂花树下。
一个穿着鹅黄色小袄的粉嫩娃娃,像个小影子,怯生生地跟在自家婉婉身后。
娃娃手里捏着个快融化的糖人,用最软糯的声音喊着。
“婉婉姐姐……”
晓晓……
一股剧痛从心口爆开,萧氏眼前瞬间漆黑一片,整个人向后倒去。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张嬷嬷被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骇得丢了魂,手忙脚乱地扑上来为她顺气。
“我的老天爷!”
“您可千万别犯心口疼的老毛病啊!”
“要是让老爷知道了,非扒了奴婢的皮不可!”
萧氏无力地摆了摆手,软软靠在引枕上,大口地喘着气。
那股要命的刺痛感盘踞了许久,才一丝丝地退去。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那株长势正盛的芭蕉,绿得晃眼。
“张嬷嬷。”
“奴婢在。”
“你说,这世上,真有那么多巧合吗?”
张嬷嬷喉头一哽,没敢接话。
“怎么,还有别的消息瞒着我?”萧氏的视线缓缓移向她。
张嬷嬷迟疑了一瞬,还是开了口。
“是有一件事……夫人,回来的人还禀报说,青楼那边给的消息,苏掌柜和柳元元,被赎身之时……”
“……都还是清倌人。”
“清倌人?”
萧氏久居深闺,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在嘴里念了一遍,才品出其中意味。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当真?”
“千真万确。据说苏掌柜在青楼时,一手琴艺出神入化,但性子刚烈得很。有贵客一掷千金,也近不得她的身。想必……”
张嬷嬷没再说下去。
萧氏却全都听懂了。
在那种腌臢不堪的地方,沉浮十年,竟还是清白之身?
她重新靠回软枕,那刚刚平复下去的胸口,又开始疼起来。
晓晓啊……
苦命的孩子……
她闭上眼睛,那个穿着鹅黄色小袄的粉娃娃又出现了。
晓晓胆子最小,性子最软。
看见一只虫子都会吓得躲到人身后。
被绣花针不小心扎一下,金豆子就能在眼眶里打半天的转。
那样一个娇怯怯的孩子,怎么可能在青楼那种吃人的地方活下来?
可……
若不是她,又怎会拼上性命,也要守住最后的清白?
那不是一个风尘女子该有的刚烈。
那是一个世家女儿刻在骨子里的气节。
是苏家的骨气!
“夫人,您别再想了。”
张嬷嬷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色,心疼得快要掉下泪来。
“这事儿太险了!万一……万一真是那位,您打算怎么办?”
“认回来吗?”
“国公爷那边怎么交代?宫里头那位又该如何自处?”
“这天下人,会怎么看咱们镇国公府,怎么看当今的皇后娘娘?”
一连串的问话,字字句句,都砸在最要命的地方。
是啊,怎么办?
当年的苏家,是谋逆的罪臣。
即便只是旁支,那也是泼在身上,永远都洗不掉的污点。
镇国公府为了从那场滔天风暴里摘出来,费了多少心力,欠了多少人情。
她的父亲,更是为了此事一夜白头。
如今,太子已经登基。
她的婉婉已是中宫之主,母仪天下,一举一动都系着万民的目光。
若是让她凭空多出来一个“罪臣之女”的堂妹……
萧氏不敢再想下去。
“可婉婉的心病,已经二十年了。”
萧氏睁开眼,长长叹息一声。
“太医换了多少个,名贵的药材吃了多少车,全都没用。”
“因为那病根,不在身上,在心里。”
“那年她从江南回来,就落下了这个病根。起初只是心口疼,后来夜夜被噩梦惊醒,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晓晓’。”
“这么多年,她嘴上一个字都不提,可我知道,她一天都没有忘。”
“如今,这味能救她命的心药,或许就摆在眼前。”
萧氏的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株芭蕉上,摇了摇头。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去试一试。”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备车。”
“再去汀兰阁。”
张嬷嬷大惊失色:“夫人!天都这么晚了,您还要去?!”
“去。”
萧氏点点头。
“上一次,我是镇国公府的萧夫人。”
“这一次,我要做回她的萧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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