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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4章,堵不如疏


赵景瑜一夜没睡。

他一直在等宫里传出镇压学子的消息。

太子年轻气盛,面对国子监那帮人的叫嚣,必然会动用雷霆手段。

只要一抓人,一见血,太子的名声就臭了。

届时他再派人暗中一拱火,说太子要堵天下悠悠之口,这盆脏水就算泼瓷实了。

可他没等来预期的消息,而是等来了一道盖着玉玺和东宫大印的《告士子书》。

“什么?”

赵景瑜一把从幕僚手中夺过抄录的文书。

“在国子监、文庙、贡院门口,设闻声台,举办‘国事论谈’?”

“准许天下士子,登台议事,针砭时弊?”

“凡所言之事,有理有据者,皆录于档,呈送东宫?”

“言者无罪?!”

他眉头越读越紧,“这是什么路数?引火烧身?”

一旁的鬼道人摇摇头:

“殿下,这非但不是引火烧身,反而是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赵景瑜一愣。

“殿下且看。”鬼道人指着窗外,“这京城的人心,就像一口快要沸腾的锅。太子若强行压住锅盖,锅早晚要炸。可他现在,非但不压,反而主动揭开了盖子,还在旁边添了几个出气的孔。”

“锅里的热气有了去处,看似声势浩大,沸反盈天,可那口锅,就再也炸不开了。”

“东宫那位,当真是好手段啊!”

“好手段?”

赵景瑜冷笑一声,“既如此,那便给他来个火上浇油!”

“妙极!”鬼道人抚掌笑道,“贫道正有此意!”

……

国子监门口,昨日的喧嚣之地,此刻井然有序。

几名工部的小吏正指挥着工匠,叮叮当当地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

台子不大,但位置显眼,正对着国子监的大门。

旁边还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苍劲的楷书写着四个大字——闻声台。

监生们三五成群地围在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做什么?真让咱们说话?”

“怕不是个圈套吧?谁上去说,就抓谁!”

“秋后算账,读书人的事,能叫圈套吗?那叫‘引蛇出洞’!”

就在众人疑虑之际,一队东宫的侍卫抬着桌案笔墨,在台子旁摆开。

为首的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一卷黄绫。

“太子殿下令旨!”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国之大计,在乎广开言路。民之所望,在乎上达天听。今设闻声台,凡我大乾士子,皆可登台直言。所言所论,只需本心,不问对错。言者无罪,闻者足戒。钦此。”

旨意念完,全场鸦雀无声。

监生们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这……玩真的?

昨日那个带头质问刘正风的监生,名叫陈平,是个出了名的刺头。

他拨开人群,大步走到台前,盯着那太监问道:“公公,当真言者无罪?”

那太监皮笑肉不笑地回道:“秀才,旨意上写得清清楚楚,杂家可不敢曲解。”

陈平深吸一口气,转身,一撩袍角,第一个走上了闻声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站定,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拱了拱手,朗声道:

“诸位同窗!昨日我等在此,只为求一个真相!今日太子殿下开明,设此高台,我陈平便再问一次!”

“靖难侯,忠耶?奸耶?”

“太子殿下,正耶?篡耶?”

“请朝廷,给天下一个说法!”

他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一片叫好声。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剩下的便再无顾忌。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监生接连上台。

有人痛斥构陷忠良的小人,为靖难侯鸣不平,将他从盛州到江南的功绩一一道来,听得众人热血沸腾。

有人则引经据典,论证太子监国于法不合,于理不通,言辞犀利,逻辑分明。

场面热烈,却不混乱。

然而,随着登台的人越来越多,言论的风向,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一个监生走上台,先是肯定了靖难侯的功劳,话锋却一转。

“诸位只知靖难侯平定吴越,可知吴越余孽未清?我有一远亲在扬州为吏,亲眼所见,靖难侯惩治贪腐,对当地望族剿抚并用。这背后,会否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起了些许骚动。

紧接着,又有人上台,矛头不指林川和太子,反而对准了另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我朝北有强敌,全赖镇北王戍守边疆。可镇北王手握数十万大军,若朝中动荡,镇北王挥师南下,这天下,又该如何?”

这话就更诛心了!

台下众人一片哗然,连负责记录的书记官,手都抖了一下。

镇北王,那可是和老皇帝一辈的宗室亲王,怎么也被拖下了水?

事情到这里,已经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有人说江南的贪腐案是太子和靖难侯联手做戏,为的是铲除异己。

有人说宫中刺杀是贼喊捉贼,意图嫁祸东宫。

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监生,一脸悲愤上了台,声泪俱下。

“诸位!我等都被骗了!”

“真正的大奸臣,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

此言一出,全场都静了。

那监生捶胸顿足:“他门生冯御史在前构陷忠良,他在后蛊惑人心!昨日他来国子监,看似安抚,实则是在试探我等口风!此人名为文坛领袖,实为乱国奸贼!我怀疑,宫中之事,就是他一手策划,目的就是为了谋反!”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刘学士要谋反?他拿什么反?拿笔杆子吗?”

“这简直是今年最好笑的笑话!”

“刘学士昨日被砸了一脸烂菜叶,今日就要被说成谋反主谋,也太惨了点吧!”

刘府。

刚被太医扎完针,悠悠转醒的刘正风,听着管家哭丧着脸说完外面的新传言,眼前又是一黑。

“噗——”

又一口老血喷出。

“欺人……太甚!”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门外。

一口气没上来,再次晕死过去。

……

东宫,书房。

“老师,这……这就是你说的‘把水搅浑’?”

太子赵珩看着坐在对面,悠闲品茶的林川,忧虑道,

“现在水是浑了,可孤怎么觉得,这火快烧到咱们自己身上了?”

林川放下茶杯。

“殿下,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若是只有一道声音骂我们,那么这道声音就会被无限放大,我们百口莫辩。”

“现在,有一百道声音,骂谁的都有。”

“那些真正想骂我们的人,他们的声音,反而被淹没了。”

他伸出手指,在沾了茶水的桌面上,画出几个圈。

“你看,骂这个,说那个,越来越浑。”

水渍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勾勒出几个混乱的圆。

“浑水之中,那些想藏在暗处煽风点火的鱼,为了不被别的声音盖过,就不得不自己跳出来,跳得更高,叫得更响,好让别人听见声音。”

林川的指尖,在那些水圈上重重一点,水花四溅。

“这个时候,就该浑水摸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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