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章,书生难缠
棋盘另一端。
老道士捻起一枚黑子,啪嗒一声,清脆落下。
“殿下,心乱了。”
“贫道倒觉得,这是好事。”
“东宫和那个靖难侯,早已不得人心。”
“您瞧,我们什么都没做,便凭空多出这许多能搅动风云的盟友。”
“该偷着乐才是。”
赵景瑜闻言,眼底阴霾更重。
“乐?”
他将拿起一颗白子,摇了摇头。
“我如何乐得起来?”
“仙长,你那位师兄在宫里潜伏三年,就没瞧出来皇帝身边那个老太监,是个高手?”
“早知如此,昨夜还不如仙长你亲自出马!”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一败涂地!”
鬼道人捻着花白胡须,对赵景瑜的怒火置若罔闻。
“殿下稍安勿躁。”
“这京城的水,得搅浑了才好。”
“越浑,对咱们才越有利。”
“浑水摸鱼?”
赵景瑜发出一声冷笑。
“鱼呢?我怎么一条都没看见?!”
“仙长,我们的计划,可不是这样的!”
“原定的计划是,宫中事成,皇帝和太子都得死!”
“然后我以兵部郎中的符印,名正言顺地接管京营,迎六皇子回京登基!”
“现在呢?”
“老皇帝没死,太子也还活着!还他娘的拿出了什么狗屁传位诏书!”
“这也叫好事?”
鬼道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祸兮福之所倚。”
“昨夜之事,看似失手,实则未必不是转机。”
赵景瑜一愣:“转机?仙长倒是说说,转机在何处?”
“天之至私,用之至公。”“
鬼道人悠悠笑道,“天道看似不公,实则自有其权衡。”
“昨夜之事,已让京城人心惶惶,疑窦丛生。”
“今日这谣言一出,更是火上浇油。”
“民心如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只要这‘疑’字不散,东宫的位子就坐不稳。”
“殿下要做的,便是是顺势而为。”
赵景瑜皱起眉头:“如何顺势而为?”
“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鬼道人抚须而笑,
“越是极力否认之事,越容易让人信以为真。”
“东宫若急于辟谣,便显得心虚;若置之不理,谣言便会愈演愈烈。”
“无论他们如何选择,都已落入下乘。”
“殿下要做的,便是看着他们错,等着他们败。”
……
国子监。
往日里书声琅琅的圣贤之地,此刻混乱无比。
数百名穿着各色长袍的监生,将国子监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靖难侯弑君?哪个天杀的造的谣!”
“太子篡位?这更是无稽之谈!”
“到底怎么回事!”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昨夜宫中大变,今日就传出这种话,必有内情!”
“我等身为读书人,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
“必须请朝廷给个说法!”
人声鼎沸,声浪滔天。
刘正风的官轿,就停在这锅沸水边。
他掀开轿帘,看着眼前的阵仗,头皮一阵发麻。
“老爷……”长随一脸愁容。
刘正风摆摆手,整了整官帽,硬着头皮走下轿子。
太子给他的这道差事,比把他扔进诏狱还难受。
一个应对不慎,他刘正风几十年清名,今日就要毁于一旦。
可他没得选。
想要洗脱自己身上的嫌疑,就必须把眼前的局面稳住。
在十几名随从的簇拥下,他分开人群,一步步走向风暴的中心。
“肃静!”
一声沉喝,中气十足。
“老夫乃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
他自报家门,原本嘈杂的人群,奇迹般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一个站在最前方的监生,看起来是众人之首,对着他拱了拱手,高声问道:
“原来是刘学士。我等后进末学,只问一句,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刘正风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朗声道:“一派胡言!”
“此乃奸佞小人,为动摇国本,蓄意散播的谣言!”
“陛下还活着,太子仁孝,监国理政,名正言顺!何来弑君篡位一说?”
“尔等身为国子监生,未来朝廷的栋梁,耳聪目明,岂能被此等市井流言蒙蔽,自乱阵脚?”
“还不速速散去,回归学堂,静心读书!”
“莫要辜负了圣贤教诲,辜负了朝廷的栽培!”
这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气势磅礴。
若是寻常百姓,怕是早已被这气势镇住,喏喏而退。
可眼前的,是国子监的监生。
天底下最难缠的读书人!
人群中,不知是谁冷不丁地喊了一句。
“刘学士说得好听!那我们再问一句,既然是谣言,为何不见朝廷出榜安民?为何不见靖难侯爷亲自出面辟谣?”
这一问,众人纷纷应和起来。
“对啊!靖难侯何在?”
“侯爷在江南平叛,又查贪腐,为国为民,怎么突然就成了弑君的逆贼?”
“是不是有人构陷忠良!”
“我等不信靖难侯会反!他守盛州、取庐州、夺扬州,哪一件不是泼天的功劳!”
“刘学士——”
有人大喊一声,“我听说,弹劾靖难侯的冯御史,是刘学士您的门生?”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刘正风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变了。
不等他开口辩解,人群中又有人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哦?竟有此事?这就有点意思了。”
“自己的学生在前头构陷忠良,当老师的在后头跑来安抚我等,这师徒二人,是给我们唱双簧呢?”
“嘿,这莫不是就叫贼喊捉贼?”
“刘学士,您倒是给我们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御史构陷靖难侯,是不是您在背后指使的?”
“朝堂究竟发生了什么?靖难侯到底在哪里?”
“我们要真相!”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我们要真相!”
“我们要真相!”
“我们要真相!”
数百名监生振臂高呼,声震屋瓦。
“肃静!肃静!都给老夫闭嘴!”
刘正风气到发抖,指着那群监生,嘴唇都变了色。
“反了!简直是反了!”
“一群黄口小儿,也敢在此非议朝政,非议朝廷命官!”
他这一发怒,反而点燃了学子们的血气。
“非议?”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刘学士连这等浅显道理都不懂?”
“‘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您连这点雅量都没有,还配称什么文坛领袖?”
人群中爆发出刺耳的哄笑。
刘正风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放肆!放肆!”
“放肆?”一个监生冷哼一声,“士可杀,不可辱!”
“您今日若敢动我等一根寒毛,便是辱斯文,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春秋》责备贤者,您身为学士,不思匡正社稷,反而党同伐异,混淆是非,这难道就是您所谓的圣人之徒?”
“我看您是——沐猴而冠,衣冠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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