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恨？

坠落。

无尽的坠落。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身体越过那道界限的瞬间，便已彻底崩塌。

这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甚至没有“我”。

混沦感觉不到风，也听不到声音。她像是一粒被宇宙遗弃的尘埃，又像是一块正在风化的顽石，在这片纯粹的、绝对的黑暗与混乱之中，不断地下沉，下沉……

四周充斥着粘稠的、如同液态沥青般的黑暗物质。

那是实质化的“混乱”规则。

它们像是有生命的食人鱼群，察觉到了外来者的入侵，疯狂地涌了上来，贪婪地撕咬着她那本就残破不堪的肉体与灵魂。

痛？

不，已经没有痛觉了。

那是一种比疼痛更可怕的感觉——“剥离”。

她的皮肤在溶解，肌肉在消融，骨骼在寸寸崩裂。

更可怕的是，她的记忆正在被强行抹除。

那些在族地里被排挤的画面，那些在角落里独自修炼的寒夜，那些被石块砸中的痛楚……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疯狂闪烁，然后被周围的黑暗洪流无情地撕成碎片，吞入腹中。

意识开始涣散。

她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也快要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坠入这个地方了。

【就这样……结束了吗……】

意识的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息。

【也好……】

【反正这个世界也不需要我。】

【变成这黑暗的一部分，至少……不用再看到那些令人作呕的脸了……】

她的灵魂之火在黑暗中摇摇欲坠，即将熄灭。

然而。

就在她即将彻底放弃，任由自己归于虚无的那一刻。

“滋——”

腹部，丹田的位置，突然传来了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是一种不同于深渊侵蚀的、尖锐的、火辣辣的痛楚。

是那支袖箭。

那支来自景的、淬了剧毒的袖箭。

它还插在她的身体里。

那上面附着的剧毒，正在腐蚀她的内脏；

但更重要的是，那上面还残留着景在射出这一箭时，那股为了自保而滋生的、最纯粹的……恶意。

正是这股来自“人”的恶意，在这片非人的深渊之中，成为了一个无比鲜明的坐标。

它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钉，死死地钉住了混沦即将消散的灵魂，强行将她从虚无的边缘拉了回来！

痛，让她清醒。

恨，让她存在。

在这生与死的夹缝中，一段被她刻意封存的、关于“温暖”的记忆，突然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与此刻的冰冷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雨夜。

那时的她，还只是族里一个人人喊打的“怪物”。

因为在修炼场上不小心展露了过人的天赋，她被几个嫉妒的师兄堵在后山，打断了两根肋骨，扔在泥泞里。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的伤口，她蜷缩在泥水里，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是景救了她。

那个平日里胆小懦弱、在族里同样不受待见的景，冒着大雨，把她背回了自己的破草屋。

他笨手笨脚地给她上药，把唯一的半碗热粥喂给她喝。

烛光下，景的脸显得有些稚嫩，眼神里满是担忧。

“他们……他们太过分了。”景一边给她擦脸上的泥，一边小声啜泣，“明明你比他们都厉害，明明你什么都没做错……”

“因为我是怪物。”她躺在草席上，声音虚弱而麻木，“怪物是不配活着的。”

“不！你不是怪物！”

景突然激动起来，他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你是天才！你是我们这一代最强的人！总有一天，你会证明给所有人看，到时候……到时候我就做你的跟班，谁也不敢再欺负我们！”

那一刻，她看着景亮晶晶的眼睛。

那颗早已冻结的心，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体温，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们”。

从那天起，她成了景的影子，景成了她的光。

为了景，她可以去最危险的禁地采药；为了景，她可以把所有的修炼资源都偷偷让给他；为了景，她甚至学会了收敛锋芒，甘愿做一个被他“保护”的弱者。

她以为，这就是羁绊。

她以为，这就是家。

直到……

直到那支袖箭，刺穿了她的丹田。

……

回忆戛然而止。

现实的冰冷重新笼罩了一切。

混沦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惨笑。

原来，那晚的热粥，是为了换取一个免费的保镖。

原来，那句“你不是怪物”，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成为垫脚石。

原来，所有的温情，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当涉及生死利益时，她依然是那个可以随时被牺牲的“怪物”。

【……很痛吧？】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传来的，而是直接在她的脑髓深处响起。

它很古老，很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是大地母亲般的……慈悲。

但这慈悲背后，却涌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比深渊的撕咬……还要痛，对吗？】

混沦无法说话，她的喉咙早已被黑暗腐蚀。

但她的灵魂在颤抖。

【……可怜的孩子……】

【……你把心掏出来给他们看，他们却嫌弃上面有腥味……】

【……你用命去填补封印，他们却在上面踩着你的骨头庆祝……】

那个声音如同温柔的潮水，一点一点地包裹住她残破的灵魂，抚平着那些被深渊撕裂的伤口，却又在伤口上撒下了名为“仇恨”的种子。

【……你，恨他们吗？】

恨？

这个字眼，像是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她死寂的识海。

怎么可能不恨？！

她恨那些高高在上、视她为“不详”的长老！

她恨那些以欺辱她为乐、视她为怪物的同辈！

她更恨那个……那个给了她虚假的希望，又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景！

【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个声音似乎感受到了她心中那滔天的恨意，发出了一声愉悦的叹息。

【言语是苍白的。】

【来吧，孩子……我让你看看，你死后……他们的‘未来’。】

【看看你用生命守护的‘秩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下一秒。

混沦眼前的黑暗骤然退去。

一股奇异的力量接管了她的视觉，将一幅幅无比清晰的、仿佛就发生在当下的画面，强行塞进了她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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