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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你们带人走,我断后


“萨曼,前面还没完全打开!”

周远山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夹着发动机的轰鸣。

“装卸区出口有车辆被打坏,伤员正在换车。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苏寒看了一眼前方。

隔着残墙,他看不见那些人,只能看见一辆白色卡车高出墙头的车厢,以及车厢边缘不断晃动的手臂。

还有人没下来。

他重新转过身。

“你们带人走。”

“这里交给我。”

沃克已经退到砖场外侧。

跟着他一起出来的雇佣兵,脸上再也找不到最初的轻松。有人不停呼叫失联的搭档,有人靠着墙换弹匣,试了两次,才把发抖的手稳住。

哈迪尔派来的亲兵还想靠近。

一名领队挥着手,吼他们一起压回去。刚走出墙角,便被苏寒一枪击倒,身后的人又乱了起来。

那些人不是没有受过训练。

他们只是从没遇见过这样的对手。

远处,枪口刚刚抬起,他便已经先一步完成还击。

近处,看似足以堵住他的几支枪,总会因为他突然改变的位置失去目标。

人还是那个人。

可他们付出的代价越来越大,能看清他的机会,却越来越少。

沃克咬紧牙关,突然抓住一个准备后退的部下。

“后面那群人!”

他指向白色车厢。

“他不可能不管他们!”

部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们无法在砖场里围住苏寒,就想重新把枪口对准正在撤离的平民,逼这个快得不像人的对手停下来。

几名雇佣兵转向装卸区。

苏寒的目光骤然冷了。

他一直逼着这些人远离队伍,就是因为知道,一旦让他们重新盯住伤员和孩子,七个少年和所剩不多的守卫便会承受更大的压力。

现在,这几支枪又伸了过去。

苏寒冲出断墙。

枪声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响起。

最前面的两名雇佣兵倒下,第三人急忙转身,眼前却已被扬起的尘土遮住。

下一刻,苏寒从残破的装卸台边缘翻下,撞进对方身前。

两道人影重重砸向地面。

雇佣兵挣扎着拔出短刀,刚抬起手,便被苏寒压了回去。短促的碰撞过后,那人的身体停止挣动。

苏寒撑地起身,捞起跌在一旁的步枪。

子弹擦过台沿,碎块打在他脸上,胡须间立刻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他没有站直,借着破台的遮挡继续向前。

后面还有枪在朝装卸区打。

一声,又一声。

苏寒每向前跨过一处障碍,便有一处枪声被强行截断。

沃克眼睁睁看着那几名部下消失在他的视野里,喉咙像被一只手扼住。

他忽然发现,刚才那道命令,并没有让苏寒停下来。

只让对方冲得更快了。

身旁有人喊撤退。

沃克已经顾不上分辨是谁。

他抬起枪,想抓住苏寒跃过最后一堆砖坯的瞬间,却在瞄准镜里看见对方的枪口先一步指向了自己。

他猛地缩回去。

身后的雇佣兵倒在了墙边。

沃克脸色煞白,贴着墙往后退,后背忽然撞上一道人影。

他以为是自己的部下。

回头时,却看见了那张满是灰尘的大胡子脸。

苏寒已经越过了侧面的缺墙。

近得让沃克来不及重新举枪。

他吼了一声,枪托砸向苏寒,身体同时向前撞去。这一下用尽了力气,他甚至能看见苏寒腰间已经浸透的布条。

那里有伤。

只要——

念头还没结束,他的肩膀便重重撞上墙面。

枪托落空,手里的武器几乎脱手。

沃克咬牙抽出短枪,拼命抬起手臂。

苏寒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

近在咫尺的枪声,淹没了他最后的吼叫。

沃克沿着墙慢慢滑下去。

电台掉在腿边,里面还在传来哈迪尔催促的声音。

双倍的佣金,已经没人回答。

剩下的雇佣兵终于散了。

有人拖着同伴往砖场另一侧逃,有人扔下背包,头也不回地钻进废屋。几个仍想继续射击的人,很快又被苏寒压了回去。

苏寒没有追那些已经离开撤离方向的人。

他也没有走到失去武器的伤者面前补枪。

四十八名精锐造成的围杀,已被他一个人打得支离破碎。但这场仗还没有结束,哈迪尔的人还在,前方的难民也还在。

他伸手按住腰侧,掌心立刻被温热的血浸湿。

随后,他转过身,朝那辆仍未驶出装卸区的白车走去。

那里才是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装卸区出口,阿潮已经不记得自己喊过多少遍“别停”。

从河沟转到这里,队伍走了很久。

一车伤员通过,后面还有一车;一群孩子跑过去,后面还有牵着绳子的孩子。

两千多个人,不是一个转身便能离开的一道影子。

他们会跌倒,会找不到家人,会因为担架被残砖卡住,而让整支队伍不得不慢下来。

每慢下来一次,枪声便像更近一点。

出口处,一辆运输车斜停着,损坏的车门卡住了伤员下车的地方。

当地士兵正和司机一起撬门,维和战士从另一侧往外接人。发动机还在响,车下却不断有液体滴落,没人敢让重伤员继续留在里面。

“后面的跟我走!”米洛喊道。

兔子带着步行队从车旁能够通行的地方绕过,自己却留在外侧,看住平房后不断出现的敌人。

一名武装人员攀上矮墙,刚想朝人群开枪,便被他击落。

另外几个人随即冲向司机。

枪声从少年另一侧响起。

李知舟连续还击,迫使他们退回去,随即回头看车厢。

“还剩几个?”

“四个!有两个抬不动!”

阿九把枪交给身旁战士暂时照看,爬进车内。

她没有要求重伤员自己抓住什么,也没有因为外面一直开枪,便拉着人往下拖。

她先把夹住担架的杂物推开,与军医一起将人托稳,才一点点送向车门。

一发子弹击穿车厢薄板。

她本能地伏低,仍没有松开担架。

“艾拉,下来!”

外面的战士急得声音都变了。

“接住了没有?”

“接住了!”

阿九这才松手,跟着爬下车。

最后一名伤员被抬走时,扶着车门的当地士兵忽然倒了下去。

司机蹲下身去拉他,摸到那只垂下来的手,动作停住了。

阿九跑了两步,又被军医轻轻拉住。

军医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人刚才还在告诉她,别踩坏掉的踏板。

现在,踏板还在晃,他却已经不能再提醒下一个人。

“走。”军医哑着嗓子说。

阿九重新接过枪,眼里的泪没有时间擦。

另一边,雷豹正护着几名华夏伤员撤向出口。

一人腿上负伤,一人只能由战友扶着,最年轻的那个连蓝盔都丢了,却仍想把少年推到自己前面。

“你先过去!”

“你过去,我跟着。”莱昂说道。

“你别——”

雷豹忽然上前,抱住对方,将人压到水泥墩后。

子弹打在附近,尘土扑了满脸。

年轻战士咳嗽着睁开眼,看见少年已经回身还击,将追来的两名敌人挡在了车道外。

他的动作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可手臂上新擦破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往外渗血。

周远山从旁边赶来,和雷豹一起把伤员送过缺口。少年退回来时,一颗流弹又在他脚边打碎了石块。

这次,是周远山把他扯了进去。

两个人撞在墙上,都闷哼了一声。

雷豹抬头。

周远山也看着他。

“你救了我的人。”

男人喘着气,伸手按了按少年肩膀。

“我也不能让你留在这里。”

雷豹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没有叫出那声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只用通用语回答:“一起走。”

周远山点头。

他对这七个孩子的判断,早已被推翻了。

他们的枪法、反应、在混乱中互相照应的习惯,都不是一支普通民间小队应有的东西。

可他此刻最清楚的,并不是这些疑问。

是他们仍会疼,仍会害怕,也仍然需要有人拉他们一把。

枪口前再厉害,脸也还是孩子的脸。

前方,青芽已经退到最后一段矮墙旁。

她扶着墙站稳,受伤的腿几乎不敢着地。

阿生替她挡住身后的方向,每次想提醒她,都先确保她能够看见自己的动作。反过来,青芽也会在挪动前碰一下他的手臂,免得那只受损的耳朵漏掉呼喊。

两个人用最简单的方式,弥补着彼此的伤。

追来的武装人员又一次出现。

其中有个个头很矮的孩子,步枪挎带长得快拖到膝盖,被身后的成年武装人员推着往前。

阿生的枪口顿了一瞬。

那个孩子也看见了他。

两张同样年轻的脸,隔着破碎的路面,短暂地对在一起。

成年人还在吼,忽然抬枪,指向青芽身后经过的担架。

阿生先一步还击。

成年武装人员倒下,那个孩子僵在原地,随即把步枪往地上一扔,抱着头缩到了断墙下。

“别打,他放下枪了!”诺亚急忙喊道。

一名赶来的当地士兵收住枪口。

孩子在墙后哭起来,哭声很快被周围枪声盖住。

阿生没有冲出去,也没有再向那边开枪。

他跟着担架继续退,喉咙却像堵住了一块石头。

他们拿起武器,是为了让身后的人活。

那个孩子被塞进枪口前,又是为了谁?

他没有答案。

直到走出很远,仍记得那条过长的枪带。

终于,公路方向传来周远山一直等着的呼叫。

外围维和部队打通了通往接收点的一段道路,正在接应已经过去的车辆。先到的志愿者组织起临时停靠区,伤员有了可以继续转运的地方。

不是所有敌人都消失了。

是他们终于把人送到了一条还能够向前走的路上。

艾琳回头看向装卸区。

最后几组步行人员还没有出来。

她把长绳交给同事,再次逆着人群走回去。

“这里!往我这里来!”

李知舟一面护着队尾,一面看那位接过登记册的女志愿者。

女人把本子举给他看,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已经走不动的女孩。

本子还在。

人也在。

伊恩点了一下头,却没有立即跟她离开。

他在等后面的同伴。

又过了一阵,诺亚和莉娜退了过来。青芽的腿一软,险些跪倒,被李知舟扶住。

阿潮随即出现,背上背着一个失去鞋子的孩子。

兔子在后面。

阿九跟着最后一副担架。

雷豹最后抵达,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第一件事便是回头。

砖场方向,枪声骤然密集起来。

他迈出半步,肩膀便被人按住。

苏寒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

“莱昂,人齐没有?”

雷豹一个一个看过去。

“七个,齐了!”

“队尾呢?”

周远山接过电台:“最后一副担架已经过了出口,后面没有撤离人员!”

苏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此刻仍站在砖场外侧。

哈迪尔残余的亲兵和普通武装发现雇佣兵溃散,又想趁他离开时扑向道路。

苏寒必须再把他们压住一次。

他手边能够使用的弹药已经不多,肩膀也因持续发力而阵阵发麻。每次抬臂,旧伤新伤都在提醒他,这副身体已经撑了多久。

但他仍站在他们和队尾之间。

枪声再次响起。

最先冲出的敌人栽倒,后面的人立刻趴回去。有人想从废车另一边靠近,刚探出身体,便看见苏寒已经转了过来。

没人愿意再当下一个。

那个头领倒下了,雇佣兵也败了,远处又有新的蓝盔车辆出现。

哈迪尔在电台里吼得再凶,也没有亲自站到他们前面。

追击终于停了一瞬。

苏寒借着这一瞬,离开了断墙。

七个少年站在道路边,看见他的身影从烟尘里出现。

他没有像先前那样快速越过每一道障碍。

最后这段路,他走得很沉。

上臂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滴,腰间布条黑了一大片,手里的枪也比平时垂得更低。

雷豹刚想冲过去,苏寒已经抬头。

“别挤在这里。”

还是那句话。

还是那个语气。

阿潮眼眶一下红了。

他把背上的孩子交给志愿者,和周远山一起上前接住苏寒。

直到男人真正跨过最后一道护栏,后方维和车辆重新挡住道路,少年们才发现,自己竟一直屏着呼吸。

这一次,他们是真的出来了。

不是逃出一座仓库,不是离开旧工厂,也不是暂时躲进下一条河沟。

伤员被接走,孩子们终于能够坐下喝水,仍能行动的士兵守住道路,让枪声留在了远一些的地方。

可没有人欢呼。

艾琳开始重新清点人员,念到几个名字时,没有得到回答。

她停了一会儿,把铅笔慢慢放低。

阿潮坐在路沿上,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刚才开枪时,他还能够做事。

现在停下来,手指却抖得连水瓶盖都拧不开。

莉娜坐在旁边,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去。艾拉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一个华夏战士走过来,把拧开的水瓶放进阿潮手里。

正是之前被他们拖出枪口的伤员。

他的腿已经重新包扎,坐下时疼得吸了口气,仍认真看着七个少年,用他们听得懂的通用语说道:“谢谢你们。”

苏寒在军医处理完伤口后,走到了他们面前。

易容后的面孔仍被灰尘和胡须遮着,没有恢复原样。周远山站在不远处,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再追问那些答案。

“枪交给接应人员。”苏寒道。

七个人依次照做。

金属离开手掌时,有人忽然觉得很轻,有人却更不知道双手该往哪里放。

雷豹抬头,声音有些哑。

“我们……”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苏寒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没有说习惯就好,也没有问打倒了多少敌人。

“今天让你们拿枪,是我的决定。”

苏寒看着他们,声音低了下来。

“难受就说,想哭也不用忍。后面的事,我们一起面对。”

阿潮终于捂住了脸。

风从公路另一侧吹来,带着尚未散去的烟味。远处仍有人在找亲属,也有人抱住刚刚找回的孩子,久久不肯松手。

七个少年第一次真正明白,胜利落到每一个普通人身上,未必是什么响亮的东西。

可能只是那口终于喝进嘴里的水。

可能只是有人叫你的名字,你还有力气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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