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册 第十五章 来迟了一步
“嗡嗡”声扰人,加上被岳龙雨望着,谈易思绪混乱,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
岳龙雨没插话,自始至终都专注于手下的动作,这让谈易没来由地感到紧张:被一个男人这么近距离地注视着自己的身体,没法不让人紧张。
男人?
谈易的心一颤,游移的目光落在岳龙雨年轻俊朗的脸庞上,视线很快又错开,看见他凸起的喉结,和小麦色皮肤上毛笔架似的两道锁骨。
谈易猛地收回视线,故作无意地抬头,嘴上还在不过脑地往外蹦着字,她往远处看,半强迫地一遍遍默数电线杆边排排站的昏鸦。
一、二、三、四……
一、二、三……
最后谈易拖着酸软的两条腿上楼回家吃饭,叩门的时候,她极力回忆自己刚才到底跟岳龙雨唠了些啥。
未果。
记不起自己说过的话,只记得那极有规律的振动声,记得岳龙雨握牢她脚踝的掌心干燥温热,记得烂漫云霞之下岳龙雨探究的目光……大抵也就那么回事,谈易停止遐想,她安慰自己,事无不可对人言,在岳龙雨面前,只要不说漏自己和宋柳君的约定,其他都无伤大雅。
门开了,拿着锅铲的裴睦原本脸上还挂着笑,突然不作声了,她在审视谈易的神情。
“妈?”
谈易心虚,喊了裴睦一声。
“谈易,你进来。”裴睦如临大敌,目光在谈易身后扫了好几轮,才放她进屋。
谈易被叫了全名,心里一咯噔,进门之后不由自主地往饭桌边的谈昊身旁靠,脸上的笑容有些干巴:“妈,饭好了吗?我去盛饭……”
“盛什么饭?”裴睦手一伸,锅铲横在谈易面前。
谈易吞了口口水。
“说吧。”裴睦扬扬下巴,用“你骗不了我”的眼神狙击谈易,“你是不是……”
难道被发现了?
怎么会?裴睦确实很神,谈易打小就什么都瞒不过她这个最擅长察言观色的妈,可是……可是她根本没有露出半点破绽啊。
难道那天晚上裴女士守株待兔,看见岳龙雨从406出去了?
又或者是爸爸告密,把她从医院偷溜出去的事情告诉了裴女士?
但也不至于啊……她能查到自己去见了岳龙雨?
谈易竖起耳朵的同时,心悬了起来,她思绪翻滚,无数个念头流星雨似的在颅内划过。
“——又跟小杨搞到一起去了?”
裴睦话音一落,谈易蒙了。比她更快反应过来的是谈昊:“听听这叫什么话?什么搞不搞的?不能好好跟女儿讲吗?”
“搞对象的搞啊,有什么问题?我跟女儿说话,你个死脑筋别乱插嘴。”
那边爸妈还在激情拌嘴,谈易已经经历了一场颅内山崩,她几乎没站稳——当然,大概率是因为工作一天之后,又去运动了。
谈易扶着椅背,坐在谈昊身边,她决定先处理眼前的麻烦:“我和杨星宇早已经分手了,不存在藕断丝连的情况——分手的时候,都讲得很明白了。”
裴睦盯着她,发觉谈易这句不像是在说谎:“那你……怎么那种表情?上次见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还是你大二寒假刚跟杨星宇谈恋爱那会儿……”
“还表情,你当你是心理专家哦?就不兴她是跟小孙……啊,是不是?”谈昊故意打岔,用胳膊肘碰碰谈易,示意她接话。
“哼,不可能是小孙。”裴睦的目光越发狐疑,她笃定地反驳道,“小孙中午还给我打电话,要送葡萄来,话里话外客套得很,提到小易都小心翼翼的,根本不像有进展的样子。”
裴睦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她“啊”了一声,几步绕到谈易跟前:“你不会在跟别人谈吧?上次……我去你屋那次,你卧室是不是有人?”
谈易傻了,连声说:“不不不不是!”
这话说完,裴睦一声轻哼。连谈昊都投来爱莫能助的目光——女儿,你想说谎也把结巴和耳朵红的毛病改改,不然你爹我很难帮你。
“是谁啊?”裴睦直接越过了拆穿谈易的那步,问道,“谁那么大魅力,这么短时间就把小孙比下去了?”
谈昊说:“你怎么知道不是小易以前认识的。”
裴睦:“我不了解她?要是原来就对那人有好感,她怎么可能还跟小孙见面吃饭?”
谈昊:“她回来以后也就去学校待过一阵……不会是……”
裴睦:“肯定啊,肯定是在学校认识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谈易神经紧绷,忙打断道:“没有,没有在一起!”
裴睦和谈昊相视一眼,突然异口同声道:“还真有这个人啊。”
谈易顿时无言。
合伙欺负一棵小嫩姜,有意思吗?
谈易保持沉默,去厨房添饭,往桌前一坐,一副任尔东西南北风就是不开口的架势。
问出名堂来了,裴睦的面色也有所缓和。
“那什么,我又不是不准你谈恋爱,你还愿意自己找对象,我高兴着呢。只要不是杨星宇那小子,我保证不反对的呀。”裴睦说着,给谈昊递眼色。
谈昊接茬说:“当然,自由恋爱,爸爸妈妈举双手赞成。就是这个事情,你要注意点分寸,别搞得那个小孙老师下不来台……”
“我女儿还不能挑挑啦?”裴睦给谈易夹了个肉丸子,说,“日久见人心,我看你现在是被迷住了,脑子不清爽,要不多接触接触,再比较比较?我还是觉得小孙稳重,你也多给他一点机会。”
谈昊也觉得有理,追问:“另一个小伙子是什么情况?多大啦?
本市人吗?”
谈易放下筷子,低声求饶:“我太累了……能不能换一天审我。”
那当然是可以,裴睦立刻打圆场:“行了行了,都累一天了。这种事也不急在一时,慢慢来,慢慢来。”
对谈易是这么说,等她吃完饭回406去之后,裴睦立刻变了神情。
裴睦:“哎,你怎么看?”
谈昊:“是他们辅导学校的老师吧?”
裴睦:“这不是废话吗,总不可能是学生家长。”
谈昊:“怪不得早上把烧卖都带走了。”
裴睦啃了一会儿猪脚,说:“我就怕……”
“怕什么?”
“怕跟小杨那时候一样。”裴睦叹口气,把剩下的猪脚丢到谈昊碗里,“小易耳根子软,架不住哄。”
“人吃一堑还不会长一智吗?”谈昊认命地嗦着那点剩猪脚,咂吧得津津有味,“孩子大了,让她自己做选择,自己承担后果。”
裴睦瞪他:“之前你就这一套,好听的话和大道理谁不会说?但是有些后果,小易担得起吗!”说着心思又歪了,“你不知道,这才几天,都把人带到自己房里头了……”
左右想着,越来越觉得不对味。裴睦往后一靠,喃喃:“我得去……得去看看。”
被亲爹亲妈这么摆了一道,谈易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
喜欢岳龙雨吗?
当然。否则她没有必要多费这些心思,在辅导课之外的时间去接近岳龙雨,了解他并试图帮助他。
但这种喜欢源于欣赏和惋惜,很难归于情爱一类。在谈易的预设立场里,岳龙雨只是一个学生,这种隶属于“晚辈”的角色定位,只够她给予正常限度的关怀,很难令她横生出其他心思。
可是从那天开始,从那天岳龙雨说出“答应我,别爱上孙屹然”
这句话开始,一切都变味了。
岳龙雨的心思并不难猜,没有人顶着这样炽烈的目光还能欺骗自己说这不算暧昧——或者确实不算——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示爱。
谈易想,如果是五年前,她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岳龙雨这样的少年。
思及此,谈易的额角轻轻跳了下,她换了个姿势侧卧在床,目光落在窗帘后的橘子静静站立的身影上。
五年前……高中毕业那年暑假,谈易迎来了迟到的叛逆期。她不顾裴睦的反对,选了自己喜欢的专业,买了自己喜欢的宠物。
她迫不及待地结束成人礼,想为自己的未来做主。
家长和老师对高考的过度渲染,让谈易以为,这场考试将会成为一道分水岭,彻底把那个软弱的她与未来的她分隔开来。
她是高考中的勇者,也得到了让所有人满意的结果。这让谈易信心倍增,她怀揣着前所未有的勇气写下志愿,渴望追逐梦想,渴望冒险。
如果岳龙雨出现在那个时候,谈易不会有任何顾虑,她会像当初拥抱杨星宇那样,不考虑后果、不思虑将来地献出自己全部的温柔和热情。
如果……可是哪儿还有如果。
第二天,谈易出门前给孙屹然发了条微信,约他晚餐一聚。
早上两节课,高三文数班和高三艺术班,谈易班上的试听学生人数打破了“星光教育”的纪录。
最大的功臣还是叶晴空和李晚照两姐妹。
午休的时候谈易收到叶晴空的微信,她乐呵呵地在语音里说,自己前几天以师姐的身份去了他们的艺术机构分享经验。
“不是我吹,我可能把在场全部的师弟师妹都忽悠来了。”
谈易听得发笑,一边吃饭一边回她:“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叶晴空说:“嘿嘿,我在外地旅游呢,下个月再回去。不过谈易姐……我们艺术生有一点,就是能坚持在你那儿上课的估计不多。有的人有演出,有的要去外地专训,还有去写生的……估计暑假的课上不满,到后期跟不上的话,很多人会索性不去了——我跟我妹之前就是这样。”
“这样啊……”谈易之前倒没料到艺术生的这个特点,她一边盘算着应对方法,一边道,“不管怎么说,这次真的要谢谢你和晚照。”
“这不应该的嘛。”叶晴空笑得贼兮兮的,声音拉长,“不过——那几个学编导的臭小子闲得很呢,肯定能留得住。他们我太清楚了,一个两个都对美女难以招架。不信我给你看群聊消息!”
叶晴空说一出是一出,谈易很快收到几张群消息截图,甚至有一个叫阿木的还在群里问叶晴空能不能约她去拍照。谈易看那名字,反应了好一会儿,想起课上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个长头发扎低马尾的男生——她还以为他很腼腆,没想到私下这么活跃啊。
手指划屏幕的时候,谈易感觉身边一道目光打了过来,她看过去,视线相接,岳龙雨“哼”了一声,满不在意地低头扒饭,说:“一帮小屁孩。”
谈易想着吃完饭眯一会儿,打算快点结束对话,突然听到那边一声惊呼。
叶晴空说:“岳龙雨给你当助教啊!”
谈易一惊,抬眼看了看岳龙雨,后者虽然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但叶晴空声音这么大,岳龙雨肯定是听见了。
谈易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拿着手机起身,往里避了避:“你怎么知道?”
“群里有师妹偷拍他的照片啦!”叶晴空说,“她们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人呢,唉!一帮子‘颜控’!”
谈易压低声音:“晴空……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叶晴空顿了下:“什么事?”
“关于他的事,不要跟别人说……尤其是你的师弟师妹们。”谈易说,“拜托。”
念头在叶晴空脑子里打了几个转,她有了自己的理解:“哦哦,懂了懂了。放心,我不会说的,万一影响了你的课就不好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可谈易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给叶晴空听,只能说:“谢谢你。”
“这没啥。不过岳龙雨那人野蛮又暴力,别再惹出什么事情才好。”叶晴空说,又试探地问,“他这种有案底的人,真的可以当助教吗?”
岳龙雨就在身后,谈易额角的筋微微一跳,话不过头脑就说了出来:“是他的话,当然可以。他不会伤害任何人。”
岳龙雨直觉谈易挂了电话之后心情不太好,可当他想问的时候,谈易却以补觉为由拒绝了和他独处,一个人抱着薄毯子去了里间员工临时休息室。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机适时地振了一下,岳龙雨低头看去,联系人名为“毅腾律师事务所宋律师”。
岳龙雨捏着手机去走廊回电话。
两人聊了很久,岳龙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声音都有一点发哑:“宋叔,你觉得胜诉的概率有多大?”
对方干笑了两声,没有直面他的问题:“老实说,很不乐观。”
“就算我的案子翻不了。”岳龙雨说,“没有办法能治得了曹孟飞吗?”
对方沉默。岳龙雨也知道自己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治曹孟飞?
怎么治?别说秦雪微不可能作为被害人去告他,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龟缩多年的秦雪微站出来起诉曹孟飞性侵,证据呢?
下午的高三理数提高班人丁寥寥,和早上天差地别。这么一点人,助教没有用武之地,岳龙雨兴致也不高。可反观谈易,明明中午的时候也情绪低落,一站上讲台却好像打了鸡血,精神焕发。仿佛下面并不是稀松地坐着四个学生,而是有一整个阶梯教室的虔诚听众。
她做每一件事都竭尽全力,岳龙雨凝视着谈易的侧脸,想到她昨天在操场上说的那些话,想到她的过去——明明她也曾放弃过梦想,却仍然这么努力地活好当下。
那他呢?
课程接近尾声,外头闷雷炸响,岳龙雨摸出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一会儿有雷阵雨。
想起谈易今天没有带伞,岳龙雨在放学后让谈易稍等,自己起身离开教室。
“你要去哪里?外面要下大雨了!”
“我马上就回来!”
天气预报可能从没这么准过,岳龙雨小跑下楼,刚踏出“星光教育”,天际白光一闪,紧跟着又一个响雷,雨珠好像炸豆子那样噼里啪啦直往下砸,他没跑两步就被淋透了。
岳龙雨不得不收住脚步,在路边的杂志亭前面躲了会儿雨,见雨势稍弱,又甩开步子往附近超市里跑。
他买了两把伞,给谈易的那把是橘色的,自己的是深蓝色的。岳龙雨夹着小橘伞,撑开自己的伞往“星光教育”那栋大楼走去。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三三两两的都在路边的商铺中躲雨。
岳龙雨靠近了,看见“星光教育”门口站着一个手执黑伞的男人。
雨织成帘,挡在眼前,模糊了视线。岳龙雨下意识晃了晃伞柄,乱雨里,他瞥见孙屹然的身影,再往伞下看去,谈易正笑吟吟地站在孙屹然身边。
“我等个人。”谈易说,“他说他一会儿就回来,可能是有什么事。”
“没关系,我陪你等。”孙屹然说,“先进去吧,我收伞了,别溅到你,回头该着凉了。”
谈易从善如流,转身往里走了两步,岳龙雨就站在不到三米的台阶下,那么近的距离,她也没看见他,只看见一张蓝色的伞面。
岳龙雨在伞内听见沉闷又急促的雨水击打声,如战时的鼓点一般。
可作战讲究先机,他来迟了一步,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
谈易和孙屹然站在一起聊天,话题自然围绕谈易的暑期工作展开。
暴雨愈演愈烈,谈易的小眼神频频向外飘,心不在焉地应对孙屹然的问话,孙屹然很快觉察,嘴上还在跟谈易聊着,余光却沿着谈易的视线追了出去。
孙屹然:“晚上想吃什么?”
谈易:“嗯……我都可以,你选吧,今天我请你。”
孙屹然只是笑,他仗着身高优势,很快捕捉到视线范围内的一点异样,定睛看过去,他的眉梢不自觉向上一抬。紧跟着,孙屹然不动声色地往左前方上了一步,直接挡住了谈易和岳龙雨之间的“视线通道”。
一楼大门口站着不少人,挤挤挨挨地把入口堵了个水泄不通,其中大多是刚上完课的学生,没带伞,只好在这里避雨。
岳龙雨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里看,这个角度刚够他瞥见孙屹然。
他又是那副斯文干净的打扮:熨烫得平整的白衬衣、银边细框眼镜。相比之下,刚遭暴雨摧残的自己,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邋遢狼狈。
岳龙雨收伞站定,他身边一对小情侣在叽叽咕咕地说话,男孩叫了网约车,说过会儿一起冲到马路边搭车,女孩低声撒娇说:“雨太大了,我的衣服碰了水会变得好透哦,你一定要护好我。”
男孩脸上露出甜蜜又苦恼的表情,念叨着:“你真麻烦。”却还是伸手把女孩往身旁带了带。
“我数一、二、三,我们就冲。”
女孩环臂抱胸,点头。
“一、二……”
“喂,给你了。”
有人出声打断男孩的报数,随后,一把橙黄色的伞递了过来,两人诧异地抬眼,看见岳龙雨面无表情的脸。
岳龙雨把伞给出去,垂头摸出手机发消息。
几秒之后,谈易那边的手机振了一下,她低头看完,对孙屹然说:“不用等了。”
“怎么?”
谈易摇摇头,说:“我等的人不来了。我们走吧,别耽误你的时间。”
“小易,陪你的时间都是有意义的。”孙屹然凝视谈易,“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一种耽误。”
突如其来的深情显得不合时宜,旁边偶有学生的目光投来,谈易尴尬地低头,匆忙打岔:“你的车停在哪里?”
孙屹然当她害羞,嘴角带笑:“车开不进来,我停在隔壁街角了。”
他说完,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揽她,倒很绅士,只虚虚地搂着,手掌轻轻搭在她肩头。两人只有一把伞,伞面也不大,谈易没躲,被孙屹然带着走下台阶。
两人路过岳龙雨,孙屹然微微侧身偏头,完全挡住了谈易的视线。在岳龙雨看来,他们的姿势像极了亲昵耳语。
彻底走入雨中,风裹着细长的水鞭直往人脸上、身上甩,孙屹然担心谈易淋雨,不自主地收紧了手臂。可即便如此,两人共撑一把伞,谈易的裤腿也很快湿透了。
“那是谈老师的男朋友吗?”
“不知道,看样子像,还挺帅的欸。”
耳边低低的议论声如蜂鸣,在岳龙雨耳边“嗡嗡”成一片,他烦躁地甩了甩头。
已经给谈易发过消息说自己先回去了,现在的他本应该头也不回地离开不是吗?
是,是这样。
岳龙雨很清楚自己和孙屹然的差距——不仅仅是当下体面和狼狈的对比。都这样了,还要把自己送到谈易面前丢人吗?还要让她更清醒地看到自己比孙屹然差在哪儿吗?
不要,他不想。
岳龙雨紧了紧拳头,大步跨下台阶。
有电动车穿巷而来,从谈易和孙屹然跟前“刺啦”一下驶过,孙屹然眼疾手快,将谈易往后拉,伞却没跟上,她后背的衣料瞬间暗了一块。
岳龙雨牙咬得紧紧的, 步子更大, 却不是离开, 而是几乎一百八十度转了个身,径直走到谈易和孙屹然面前去了。
谈易没被电动车吓到,反而被突然冒头的岳龙雨吓了一跳。他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发根尽湿,睫毛上都沾着几点晶莹,雨珠顺着他的脸颊骨碌碌滚到下巴,又匆匆坠进衣领里去。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小臂绷着,现出明显的肌肉线条和青筋。
不等谈易理清思绪,岳龙雨已经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那柄蓝伞塞到她手里,声音发哑。
“谈易,你忘拿伞了。”
说完这句,他看也不看两人一眼,也不想听什么回应,转头冲进了雨幕里。
直到坐进孙屹然的车里,谈易仍有些恍惚。
孙屹然跟她说话,她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怔怔地看着挡风玻璃,里面映出的是岳龙雨方才的面庞,和脸上委屈又倔强的神情。
谈易当然想得到岳龙雨刚才是去做什么了,也在他出现的一瞬间就读懂了他的别扭。
在体悟别人情绪这方面,谈易一直很敏锐,此时她却头疼于这份敏锐。
“我们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孙屹然的声音把谈易从魂不守舍的状态中拉回现实。
“哦,好。”
谈易正要下车,眼皮一抬,动作凝滞了,紧跟着她以疑惑的目光看向孙屹然。
车子正停在谈易家小区里,他没去商场,而是把谈易送到了家门口。
孙屹然冲她一笑,说:“身上湿了很难受吧,吃饭嘛,哪天都可以,坏天气应该窝在家里看电视嗑瓜子啊。”
“谢谢……”
“傻话。”孙屹然说,“刚才你不是还让我选吗?那我就选——你请我在你家里吃一顿便饭吧。”
“家里估计没什么菜。”这样的要求谈易无法拒绝,她想了想,问,“外卖行吗?”
孙屹然朗声笑道:“暴雨天外卖恐怕会很慢,随便弄点什么吃都好,方便面、速冻水饺、粽子……我不挑。”
谈易把孙屹然带去405,门打开来,裴睦看见孙屹然和自家女儿站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一时间精彩纷呈,连话都落了半拍:“啊……那个,小孙啊,你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阿姨这啥也没准备啊。”
最后那句是看着谈易说的,言下之意是你怎么回事,先前才说要找机会跟人划清界限,结果呢,不给我一点心理准备就把人领家里来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谈易汗颜。怎么说呢,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也没法跟裴睦解释。谈易只能假装没看见,趁着孙屹然跟裴睦客套,钻回406换衣服去了。
等换了身干净清爽的家居服,谈易再回到405,满屋飘香,裴睦一边念着没菜,一边把餐桌摆满了,招呼孙屹然。
孙屹然亲和又有耐心,说话的时候有一种难得的稳重,从前谈昊教育谈易,跟人说话,要“想着讲”,不要“抢着讲”。现在看下来,谈易感觉孙屹然才是深得谈昊真传的人。
孙屹然跟裴睦聊本市老年大学新开设的广场舞课程,和谈昊聊纸媒的没落和未来展望。谈易在旁边倒热水,他还能兼顾得到,帮她递个杯子。
看得出来,他心态很稳,绝对是现场发挥型人才。以谈易对二老的了解,他们已经被孙屹然“俘获”了。
饭后,裴睦说什么也不让孙屹然插手帮忙做家务,把他直往谈易身边推:“带他去隔壁,你们小年轻玩你们的。”
门在身后“吧嗒”一声关上了,孙屹然对谈易摆了个受宠若惊的笑脸:“小易,叔叔阿姨好热情。”
谈易去开406的门,说:“他们很喜欢你。”
“你呢?”孙屹然接着问,是半开玩笑的语气。
谈易的动作滞了一瞬,而后恢复正常,推开门换拖鞋,答非所问:“想喝点什么,家里有牛奶、养乐多……还有可乐。”
“牛奶吧。”孙屹然没有再追问,很体贴地顺着她转移了话题。
进了屋,谈易把电视打开,将遥控器和牛奶一起递给孙屹然:“随便坐。”
孙屹然坐在客厅沙发上, 目光落在茶几相框上: “ 你养了守宫?”
相框里是橘子和谈易的合照。
“嗯。”谈易听出孙屹然语气中的惊喜,笑道,“你也喜欢?”
“对,我关注了很多养守宫的博主!”孙屹然一边掏出手机一边说,“你这是高黄豹纹,我一直想入手一只阳光豹纹。”
孙屹然找到图片,展示给谈易:“这是我朋友的,名字叫奥南,前阵子生了蛋,孵化箱里刚孵出来,他送了我一只。”
“阳光豹纹很漂亮的,这只超级橘化,品相很好啊。”
孙屹然往后划了几张照片,是刚出生的守宫宝宝。
“啊,这么小,好可爱。”聊到感兴趣的话题,谈易比先前健谈很多,她去卧室把橘子带出来给孙屹然看,“我的这只叫橘子。”
橘子昂头趴在谈易胳膊上,孙屹然伸出食指,在它的背上轻轻蹭了蹭,橘子一下拱起背,摆出戒备的姿态。
“ 它不认识你。” 谈易往后让了让, 又低头对橘子说,“别怕。”
孙屹然知趣地缩回手,看着那小东西往谈易手心爬去,最后肚皮放松,贴着她的掌心,任由谈易摩挲它的大尾巴。
“它很黏你啊。”
“嗯,橘子有一点胆小。”谈易说这话的时候,想到某个被吓得连滚带爬恨不得要报警的家伙,嘴角不自觉上扬。
“我妈害怕爬宠,不让我接回家,它现在只能待在我的办公室。”孙屹然说,“我还在发愁该怎么办呢,你能认养它吗?”
谈易迟疑:“啊,我……”
“它的生活所需我都包了,可以吗?”孙屹然满眼真诚和恳求,让人很难拒绝。
可是……谈易这会儿想起她约见孙屹然的目的来,只觉得太不妥了。
“孙老师,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要跟你说清楚。”谈易垂头,看似很认真地在跟橘子互动,她说得缓慢,似乎并没有那么坚决。
“小易,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要被发好人卡了。”孙屹然在她正式开口之前,笑着说,“接下来,你是不是想说,我很好,但是我们不合适?”
谈易抿着唇角。
“看来我猜对了。”
谈易没说话。
孙屹然缓了片刻,开口问:“小易,你讨厌我吗?”
谈易立刻摇头:“不。”
和孙屹然相处的时候,谈易觉得舒适自在,平心而论,她不仅不讨厌他,反而很欣赏他。
孙屹然说:“最初,你答应和我见面,也是做好了尝试新生活、尝试新的……伴侣的准备,是吗?”
他语气温和淡然,丝毫没有咄咄逼人之感,谈易很放松,坦诚地回答他:“是这样。”
“那……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们才接触了这么短的时间,你就想要拒绝这段关系呢?”说话的时候,孙屹然往旁边让了一个身位,示意谈易过去坐。
谈易坐到他身边,橘子受了惊,从她手心里溜走了。
她不想说谎,说谎的代价就是未来无数次的心虚和不得不说的下一个谎言,谈易认真回答孙屹然:“其实是我自身的原因。在没有处理好我的感情问题之前,我不该这么拖着你,或者瞒着你继续维系我们的关系,这对你不公平。”
“你说的感情问题是什么?”孙屹然眉头微动,侧头望向谈易,“你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人?”
谈易轻轻点头。
孙屹然从裴睦那里听说过一些有关谈易前男友的事,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谈易还没从上一段恋情里走出来。这不难理解,谈易是个多么温柔懂事的女孩,孙屹然想,她理应有一颗柔软又脆弱的心。而正因她心上有难以愈合的伤口,他的出现才更加有意义不是吗?
孙屹然说:“我很感谢你的坦诚,小易,谢谢你这么尊重我。可你我都很清楚,你总有一天会放下的。”他语气笃定,“毕竟……他不会是你的未来。”
谈易心里像被什么蜇了一下,她抬头与孙屹然对视。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岳龙雨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而她将留在这座城市,平庸无为、安静无波地过完下一个十年、二十年。
他们两个人像平面坐标系里的两条单调函数,短暂的相交不会改变他们彼此的单调性,向不同的方向无限延伸,才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不知为什么,谈易心里涌起一阵怅然,她低声道:“是,我和他……没有未来。”
“既然是这样。你不觉得,因为一件本就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拒绝我,更不公平吗?”
逻辑好像是这么个逻辑,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谈易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她呆呆的模样落在孙屹然眼中,可爱得他忍不住伸手刮了一下谈易的鼻尖。
“别想那么多。”孙屹然说,“小易,我不是那么容易退缩的人。能够光明正大追求你的机会,我等了太久了。”
谈易更蒙了,怔怔地“啊”了一声:“什么意思?”
“你很健忘。”孙屹然失笑,“我以为每周一早上在广播室跟你搭讪,你起码会留下一点印象。”
“广播室?”谈易纳罕片刻,突然想起什么来,猛地睁大眼睛,“你、你是……那时候的广播站干事?”
当初,谈易虽然只念了几个月的高一就休学回家了,但在那几个月中,她曾担任校广播站干事一职,每周一早上要提前到广播站,配合升旗仪式播放音乐。
除她以外,广播站还有其他几位干事,来自同年级里的其他班级,每个人的主要职责不同,有的负责播稿,有的负责午间音乐放送,他们彼此之间打交道的机会不多。谈易隐约记得有这么一个人,明明早上不需要来值班,却还是常常在升旗仪式之前推门进来跟她打招呼,有时候说自己忘拿稿子,有时候说要检查磁带……似乎是个丢三落四的小马虎。
她从没有问过那个人的名字,这么多年过去,也老早就把他的长相忘记了。谈易怎么会想到,他还记着自己,还会以这样的一个身份来到她身边。
孙屹然说:“我以为总有机会告诉你我的名字,可是……”
谈易知道他没说下去的是什么。她很快就休学了,后来重回校园,也是从高一念起,当然不会再和从前本就不熟的同学有任何联系。
“世事无常,想做的事情如果没有及时去做,不知道还要错过多久。”孙屹然语气怅惋,“小易,我本来以为我们没有缘分。可是你回来了,你不知道,我听说你回来了的时候有多高兴。”
那时候,孙屹然好不容易托母亲联系上裴睦,得知等高考结束后谈易才有时间见他。而他立刻将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安排在了高考结束的当天。
这样心急,只是因为怕再次错过。
谈易心里升起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许是感动——她应该觉得感动。现代社会还有人这样长情,似乎并不常见。
但又不只是感动,心里牵牵绊绊的,觉得有一种负累感,她怕自己承不下他的感情。
“我……”谈易踟蹰着,想要开口。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孙屹然的问题打断了她的思绪。
谈易摇头。
“我也不相信。”孙屹然说,“我更信赖细水长流的感情,我从不奢望你会一见到我就爱上我,我可以慢慢等,可以给你足够长的时间。”
只停顿片刻,孙屹然又开口道:“小易,不要因为我们现阶段的情感付出有差距而产生心理负担,毕竟我们的起点不一样。”他笑起来,用谈易熟悉的方式打比方,“这就是小学奥数的年龄问题。也许现在我给你的爱是十,而你是一,我是你的十倍,未来我们同步增长,两年后,我是十二,你是三,十倍就变成了四倍。小易,我们总会越来越相爱。”
他说到这一步,谈易已经无法质疑他的真诚,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会是最好的选择。而岳龙雨,他从一开始就不该被划入选项之列。
见谈易神情动摇,孙屹然“乘胜追击”:“那,我过几天把那只守宫宝宝带来。”
谈易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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