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天下何为?
出了北安门,算是暂时离开了皇城范围,但并未脱离险境。
内城的战斗虽已基本平息,但街道上依旧混乱。
黑袍军的巡逻队、收容降兵的队伍、趁火打劫的溃兵地痞、以及更多拖家带口向北逃亡的百姓,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哭喊声、马蹄声、呵斥声不绝于耳。
这一刻,骡车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
嘉靖透过车帘的缝隙,惊恐地看着外面陌生的、混乱的世界。
他曾无数次在奏章上看到“流民”、“饥民”的字眼,但从未亲眼见过如此多的、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携幼扶老、哭哭啼啼的百姓。
如今,他自己也成了这滚滚洪流中的一员。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一阵眩晕。
“黄锦......黄锦......这是到哪里了?”
他声音发颤。
“皇爷,咱们刚出北安门,正在往北走,得先出内城。”
黄锦同样紧张地注视着外面。
“眼下太乱,只能跟着人流慢慢挪,千万不能急。”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和马蹄声,一队黑袍军骑兵呼啸而过,为首军官大声喊。
“所有人听令,内城已定,各安其业,向北逃亡者,可出德胜、安定二门,但需接受检查,不得携带兵器,不得隐匿官眷,违令者,以奸细论处!”
人群一阵骚动。
嘉靖吓得缩回车厢深处,死死捂住怀里的包袱,仿佛那队骑兵是冲他而来。
黄锦脸色也是一变,低声开口。
“要出城,还得过检查......皇爷,您这玉玺,还有咱们这身打扮......”
“那......那怎么办?玉玺不能丢,不能丢!”
嘉靖又重复道,仿佛这是他与过去身份最后的联系。
“只能见机行事了。”
黄锦咬牙。
“先跟着人群走,到了城门附近,看能不能寻个空隙,或者......花点钱打点。”
骡车随着人流,缓缓向德胜门方向移动。
越靠近城门,人越多,挤得水泄不通。
黑袍军士兵在城门下设了关卡,盘查虽不算极严,但对形迹可疑、携带包裹者都会查看。
眼看离关卡越来越近,嘉靖的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就在这时,侧面一条小巷突然冲出一伙溃兵,似乎想抢了财物夺门而出,与维持秩序的黑袍军小队发生了冲突,顿时一片大乱,人群惊呼四散,拥堵的城门附近更是混乱不堪。
“机会!”
驾车的那个老太监突然低喝一声,猛地一鞭子抽在骡子身上。
骡车不再跟随主流,而是趁着混乱,拐入旁边一条堆满垃圾杂物、相对人少的窄巷,然后七拐八绕,竟从一处坍塌了半边的、早已废弃的排水涵洞附近,钻出了内城城墙。
这里并非正式城门,无人把守。
出了内城,算是暂时绕开了最严的盘查,但并未脱离危险。
外城区域更大,也更混乱,黑袍军的控制尚未完全到位,到处是烧毁的房屋、丢弃的杂物和惊慌的人群。
骡车不敢走大路,专挑僻静小巷,向着北方摸索前进。
嘉靖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更大的恐惧袭来。
出了城,去哪里?怎么走?
“黄锦,宣府......宣府怎么走?”
他颤声问,怀里的玉玺硌得他生疼,却也给他一丝虚幻的慰藉。
“皇爷,往北,出德胜门走官道最近,但官道肯定被贼军盯死了,咱们得绕路,先往昌平方向,那边是皇陵所在,山多,或许能躲开贼军大队,再寻机往宣府去。”
黄锦掀开车帘一角,辨认着方向。
他对京城周边还算熟悉,但离开官道,进入荒野,心里也没底。
骡车在荒废的村落和田野间颠簸前行。
路越来越难走,有时甚至没有路,只能在干涸的河床或田埂上勉强行驶。车厢里的嘉靖被颠得东倒西歪,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他何曾受过这种苦?
更难受的是饥饿和干渴。
匆忙出逃,只带了点金银细软,食物清水却准备不足。
那点金瓜子碎银子,在这荒郊野外,毫无用处。
“水......给朕水......”
嘉靖嘴唇干裂,嘶哑道。
黄锦连忙解下腰间一个皮质水囊,晃了晃,里面只剩小半囊浑浊的冷水。
他小心翼翼地递给嘉靖。
嘉靖接过,也顾不得脏,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缓解,但腹中的饥饿感更加强烈。
他看向那个蓝色碎花包袱,里面除了金珠法器,还有几块出发时顺手拿的、已经变硬的点心。
他摸索着拿出一块,费力地咬下一口,干硬粗糙,远非宫中御膳的细腻,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骡车在一片小树林边停下。
老太监和两个锦衣卫心腹下车警戒,黄锦扶着嘉靖下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嘉靖单薄的旧棉袍上,他打了个寒颤,茫然四顾。
暮色中,远山如黛,近处荒草萋萋,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更添凄凉。
这里没有巍峨的宫殿,没有恭敬的臣子,没有缭绕的香烟,只有无边的荒野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无助。
“今夜就在此处歇息吧,皇爷,生火太显眼,咱们将就一夜,明日天亮再走。”
黄锦低声道,找了块相对干燥的石头让嘉靖坐下。
嘉靖抱着玉玺包袱,蜷缩在石头上,看着天边最后一丝余光被黑暗吞噬。
他想起西苑精舍温暖的丹炉,想起乾清宫柔软的龙榻,想起无数个他斋醮祈天、自以为沟通上苍的夜晚......那些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甚至厌倦了的富贵与权威,此刻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而怀里的玉玺,冰凉沉重,仿佛在嘲笑他此刻的落魄。
他甚至有些茫然的看向京师方向。
昔日那个被自己亲手贬下三甲读书人,将自己的赶出了皇城?
阎赴......“朕......还是皇帝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浑身发冷。
他猛地抱紧玉玺,仿佛要从中汲取一点力量,一点证明。
“朕是皇帝,是真龙天子......上天会保佑朕的,列祖列宗会保佑朕的......杨四畏会来救驾的,一定会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夜风中微弱而颤抖,更像是一种自我催眠。
黄锦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叹息。
他知道,希望渺茫。
但此刻,除了继续走下去,还能如何?
他摸了摸怀里所剩不多的银子和干粮,又看了看黑暗中那两个忠实但同样疲惫的护卫身影,心中一片沉重。
前路漫漫,吉凶难料。
曾经主宰天下的皇帝,如今能依靠的,或许只剩下怀里那方不能吃不能喝、反而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传国玉玺,和身边这几个同样朝不保夕的忠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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