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 章 原本轨迹34
第二天一早,秋生再次接到九叔传信,信上说已经快抵达省城,预计傍晚就能回到任家镇。
秋生顿时精神一振,起了个大早,一丝不苟地做完早课,又给祖师爷牌位恭恭敬敬上了香。
拉着文才一同下山,打算去镇上采买,做顿丰盛饭菜给师父和师妹接风洗尘。
文才也早早起身,跟着做完早课。
俩人早养成习惯,即使九叔不在家,每天基本功依旧练得扎扎实实。
做完这一切,文才特意牵上老黄牛到后山找到一处水草丰茂的缓坡,仔细安顿好它,拍拍牛背,小跑追上等在路口的秋生,一起往镇上走去。
晨雾还没完全散去,湿润的空气里带着草木清香。
通往镇子的土路上仅有三两个从附近村落赶来买卖山货的乡民。
宝华庄的铺面又扩大了一倍,大贵把隔壁闲置院落也盘下来后,打通墙壁连成一通,铺子更加宽敞气派。
两人刚走到近前,铺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
逆生长到十五岁的寿伯抖着手费力推门。
门缝才开一点,一道小身影“哧溜”一下试图钻出去!
寿伯不愧是十五岁的老小伙,身手快准狠,一把揪住小家伙的后衣领。
“嗯?你又想往哪溜?”声音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得意。
被揪住的小家伙正是梦梦和大贵的女儿,年方四岁,提前到人嫌狗烦时期的运康。
开溜失败被扼住命运的后脖领,整个人悬在半空,两条小腿不甘心地乱倒腾,奶声奶气地嚷道:“我要出去玩!寿伯你快放开我!外面可好玩了!”
“玩?早饭不吃啦?”寿伯不为所动,提溜着小家伙就要往回扔。
运康气鼓鼓地扭动身子,小脸皱成一团,就是不肯进去。
恰在此时,瞥见路过的秋生和文才,顿时眼睛一亮,像见到救星,扯开嗓子大喊,“师兄——!!”
这一声清亮童音立马吸引住寿伯的注意力。
运康趁机猛地一挣,从寿伯稍微松开力道的手里滑脱冲向文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小脸,“文才师兄!你回来啦!”
“哟,是小运康啊!”文才乐呵呵弯腰,一把将小家伙抱起来,掂了掂,“重了,长个儿了!”
“文才,秋生,你们两个不吃早饭啊?”寿伯跟过来,见是他们俩松了口气,习惯性问道。
“吃,待会儿去镇上吃碗云吞面。”秋生笑着回道。
“去镇上吃?”寿伯挠挠下巴,陷入沉思,似乎在比较镇上云吞面和自家早饭哪个味道更好,营养更高。
这时,听到动静的梦梦系着围裙从里屋走出来,“寿伯,你又跟谁说话呢?运康是不是又跑出去……诶?是你们啊!”看清来人,脸上绽开亲切笑容,“文才回来啦?事情都办妥了?”
“都妥了,师叔。”文才抱着扭来扭去想下地的运康,答道,“运高和大贵师叔还没回来?”
“还得过两天。我听说小潭快回来了?等她到了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们做点好的补补。这在外头风餐露宿的,肯定没吃好。”
梦梦眼里满是长辈的疼惜,目光悠长,像是已经看到林潭蹲在冰天雪地里捧着个干馒头啃,还啃不动的可怜模样。
“师父来信说快到省城,估摸傍晚就能到。我们正要去买菜,晚上好好露一手,到时候来接您和运康上去一起热闹热闹。”秋生接过话头。
梦梦欣然应允,伸手想把女儿接回来。
小运康把身子一扭,紧紧扒住文才的脖子,眼巴巴地望着两位师兄,意思再明显不过。
文才和秋生相视一笑,“走吧,带我们运康去集市逛逛。”
曾经任家镇最繁华的商业街,如今关门的铺面又多了不少,秋生姑妈经营多年的胭脂铺也在其中。
去年,姑妈就关了铺子去省城和姑父团聚了。
秋生已经长大,能独当一面,对自己的人生道路目标明确,无意成家生子。
起初让一心盼着他“正常”生活的姑妈姑父难以接受,双方各持己见僵持不下。
秋生理解长辈的担忧,怕他晚年孤苦无依。
他没有激烈争吵,而是用行动证明。
在一年之内管理好武馆,坐镇义庄帮着处理不少邪事,道术也日益精进,性情沉稳,真正成长为有担当能自立的人。
姑妈姑父见他心意坚定且确实过得不错(主要秋生态度太坚决),最终不再强求。
任家镇日渐冷清,姑妈就关了铺子搬回省城生活。
老两口继续做生意,想着趁年轻还能动弹多攒些钱,给秋生留条后路,就算他将来学无所成不婚不育,也不至于老来没钱生活。
不用回镇上看顾铺子,秋生的生活围绕着武馆和义庄两点一线。
师兄妹几人各有营生,也早就不是当年需要师父时时紧盯的皮猴子,九叔也彻底放手,不再过问他们的经济。
两人身上都揣着积蓄,一路走一路盘算,鸡鸭鱼肉、时令鲜蔬、各色调料……买得不亦乐乎,务必要置办出一桌像样的团圆饭。
中午在宝华庄用饭,又逗了小运康一会,兄弟俩才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刚到义庄门口,两人又是一愣,大门大敞四开!
“有人来了?”文才下意识看向秋生。
秋生眉头微蹙,示意文才小心。
两人快步走近,踏入院中,眼前景象让他们瞬间瞪大眼睛,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哇!这、这是……”文才手里的菜篮子差点脱手。
只见原本整洁空旷的院子里,堆起一座色彩斑斓的“小山”!
各式各样用精美绸缎或彩纸包裹的礼盒、扎着丝带的包裹、还有几件样式新颖漆光水滑的西式家具,乱七八糟地垒在一起,占据大半个院子。
两人目瞪口呆,嘴巴半天没合上,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茫然。
这是打劫了哪家百货商场,还是哪个暴发户走错了门?
屋里恰好传来一阵刻意放慢的高跟敲击地面的“咔哒”声。
一道窈窕身影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出现在厅堂门口。
正是“大美女”!
林潭当年呕心沥血做了四个纸人,师兄妹四人各一个。
秋生和文才都想用自己的精血慢慢蕴养出一个完全和自己心意相通的纸人,唯独信奉“绝不吃一点苦”最好能坐享其成的阿威,腆着脸要求:“师姐,能给我个现成的吗?要最好的,什么都能干的那种!”
此话一出,瞬间收获林潭友情赠送的一个大鼻窦。
尤其阿威赤裸裸盯着林潭最得意的作品“花棉袄”眼冒绿光,口水都快流出来时,林潭柳眉倒竖,“臭小子异想天开!我给你个机会重新说!”
“花棉袄”作为林潭的独宠兼“开山之作”,不可能给。
阿威瞅着师姐蒲扇般的大巴掌在眼前晃悠,退而求其次选了初步成型脑子有点“秀逗”,反应总是慢半拍的“大美女”。
有阿威后来加入蕴养(主要是用钱和稀奇古怪的东西“投喂”),效果特别显著,别的不说,大美女的“品味”和“做派”,显然是被阿威深刻影响了。
就看现在吧。
它穿着一身时下最新潮的粉红色洋装纸衣裳,手里挎着一个镶满亮片的精致小皮包,头上戴着一顶夸张羽毛和两朵大红花装饰的宽檐帽,脸上还架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要不看纸质“皮肤”,活脱脱就是一位刚从十里洋场归来,趾高气扬的“大小姐”。
踢踢踏踏走到礼物堆旁,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兄弟俩,姿态优雅且浮夸地摘下墨镜,纸脸上还能看出一种“尔等凡人还不快来膜拜”的高傲神情。
伸出十根戴满各色“宝石”戒指的纸手指,在礼物堆里扒拉了几下,颇为费劲地拎出两个最大,包装最花哨的包裹,很是“潇洒”地往前一递,差点怼到秋生和文才脸上。
意思再明白不过。
‘看什么看?别说姑奶奶我没想着你们!喏,这是专门带给你们的!还不快谢恩?’
文才和秋生看看手里沉甸甸的包裹,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位“珠光宝气”不可一世的纸人“大小姐”,一时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不知该作何表情。
就在这时,一道他们无比熟悉的标志性嘚瑟笑声从屋里传了出来:“诶嘿嘿嘿——!师兄!你们可算回来啦!”
话音未落,一道更加“耀眼”的身影闪现在门口。
正是许久不见的阿威!
打扮和大美女如出一辙,穿着一身料子极好,花色繁复的绸缎长衫,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金链子,十根手指戴满了金戒指、玉扳指,手腕上还有好几串檀木、玛瑙珠子,腰带上也镶着块硕大的“翡翠”……
整个人就像个过度饱满的移动珠宝展柜,配上他那张红光满面,写满“我发了”的笑脸,暴发户气息扑面而来,快要闪瞎两人狗眼。
“阿威?!”秋生和文才异口同声,语气里充满惊讶。
兄弟俩心思各异。
文才性子单纯,短暂错愕过后,久别重逢的喜悦涌上心头,同时被“抛弃”独自承受秋生“关爱”两年的“新仇旧恨”也翻腾而起。
把礼物往地上一放,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几步上前,一把揽住阿威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好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
阿威刚想咧嘴笑,文才搭在他肩上的手猛地一紧,另一只手快速揪住他腰间软肉,狠狠一拧!
“嗷——!”阿威猝不及防,痛得龇牙咧嘴,刚才那副意气风发的“威爷”派头瞬间垮掉,眼泪狂飙。
“没义气的家伙!居然丢下我自己跑了?让我一个人被师兄‘重点关照’两年!两年!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看我怎么收拾你!”
文才凑近阿威耳边压低声音,恶狠狠说道,手上力道又加重两分。
阿威疼得直抽冷气,连连求饶,“哎哟哟……师兄轻点……轻点!误会!都是误会!”
秋生静静站着冷眼旁观。
最初的惊讶过后,迅速切换到代师执掌门户的严肃模样。
把手里的礼物包裹轻轻放在地上,背起双手,板着脸,目光如炬落在阿威身上。
无需言语,独属于“大师兄”的压迫感就让刚从文才“魔爪”下挣脱,正揉着腰的阿威心头一紧,笑容僵在脸上。
瞬间头脑清醒,意识到自己“衣锦还乡”的派头,在两位师兄眼里不是那么回事。
连忙收起嘚瑟,换上讨好的笑容,凑到文才身边,试图解释。
“嘿嘿,师兄,这事真不能全怪我……当初是我爸在香江那边的亲戚捎信来说那边机会多,催我们赶紧过去试试水……我跟你们提过的呀,你们都不乐意去,那我……那我只好自己先去探探路嘛……”越说声音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而且,这事师父也是知道的!他老人家……还挺赞成我去闯闯呢!”见他俩一脸不信,又赶紧补充,企图搬出九叔当挡箭牌。
这倒是实话。
当初九叔接到阿威另一封“我已经在船上”的传信时,人都走了,阻拦也来不及。
九叔心知阿威这“破财”命格,赚得再多也留不住,偏偏他自己不信邪,非要撞南墙,索性由他去,想着让他吃个大亏,或许才能彻底醒悟。
阿威也确实“争气”,凭着机灵劲和跟九叔学的相术,加上胆大敢闯,在香江还真赚了不少快钱。
只是这钱来得快,去得更快。
几次投资失败被人做局,不仅把母亲交给他打理的本钱赔个精光,连父亲留下的几处产业也变卖填补窟窿。
最后实在混不下去,才灰溜溜地收拾所剩不多的“行头”,回来想装个“成功人士”挽回点颜面。
秋生一眼看破他的伪装,没有点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阿威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短短两年不见,大师兄怎么感觉像师父和大师伯的结合体了?
严肃得吓人。
下意识站直身子,咽了口唾沫,试图辩解,“那个……师兄,我真是出去见见世面,不是故意……”
“见世面?”秋生冷哼一声,打断他。
阿威连忙点头如捣蒜。
“那你这世面见得如何?”秋生目光扫过阿威身上那些累赘“行头”,语气平淡,带着无形的压力,“想来,你母亲交给你打理的那些家底,还有你爹留下的祖产,都‘见’得差不多了吧?”
阿威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能赚回来,可想到香江那些烂账和空荡荡的钱匣子,大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喉咙一阵干涩。
“哼!”秋生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怒其不争,“一天到晚净搞这些虚头巴脑华的东西!师父早说过你命理如此,偏不信邪,非要往南墙上撞!祖上留下的基业是让你这么糟蹋的?百年之后,你又有什么脸去见自己的列祖列宗?”
这番话可谓掷地有声。
阿威被说得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了头。
一低头,正好看见十根手指上闪闪发亮的大号戒指,款式难看又土气,一个个超级大,确实没品味,咦~~~~
多看两眼自己都受不了,赶紧把手藏到身后,更不敢抬头去看秋生。
秋生见状,心中的气消了些,想起九叔曾私下跟他感叹过:
阿威表面上大大咧咧没皮没脸的,实则内心对“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看得很重。
他没有小潭那种对道术一根筋的执着,也没有你明确自我人生目标,更不像文才那样踏实听话。
他的价值观仍停留在世俗方面的成功标准上,认为赚大钱有地位才是正理,这恰恰成了他修行路上最大的阻碍……
九叔放手让他去闯就是试试在现实中碰个头破血流,或许才能勘破这层迷障,真正找到自己的路。
阿威不知道师父赞成他出去的深远苦心,只觉得自己这次不仅赔光家底,还让师父和师兄们失望透顶,脸上火辣辣的。
出乎意料,秋生没再继续责备。
弯腰捡起刚才放在地上的礼物包裹,轻轻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厅里走去。
这反应让文才和阿威同时愣住,呆呆看着秋生的背影逐渐远去。
这就……完了?这么好说话?
秋生走到门口,像背后长眼,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师父和师妹傍晚就到,一路舟车劳顿的。赶紧收拾做饭,准备接风洗尘,没时间耽搁。”
语气恢复平常,不容置疑。
“哦!好好好!”阿威如蒙大赦,连声应道。
文才也反应过来,赶紧拉上还在发懵的阿威,手忙脚乱地收拾满院“礼物山”,生怕动作慢了秋生又改变主意,想起旧账,给他俩一顿揍。
全场只剩被纸醉金迷荼毒不轻的大美女,依旧保持那副“本小姐天下第一”的嚣张姿态,站在礼物堆旁昂首望天,尽情展示一身“暴发户”套装,无声炫耀:看,这都是“本小姐”带回来的!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绚烂的橘红色。
九叔和林潭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任家镇外的路口上。
望着熟悉的镇子轮廓,林潭心里生出几分近乡情怯,还有一丝对小张师弟的愧疚,说好的同甘共苦,她回家一直很美好,师弟……应该……不会被打死吧?
师徒俩前一后踏上通往义庄的山路。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上,九叔语气温和地提点着林潭此次外出得失利弊,话语里满是关怀与期许。
林潭乖巧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左耳朵进,右耳朵自动将教诲过滤成“必须更加努力用功”的督促,暗下决心回去就闭关!
刚走到义庄竹林外,远远就看见梦梦师叔抱着小运康等在那里。
紧接着,文才和阿威欢喜的声音传来,两人争先恐后地从院子里跑出来。
秋生按捺住内心激动,落后一步跟在他们身后,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
林潭远远望见,心中离家已久的疏离感瞬间消散,所有在脑中盘旋“更上一层楼的想法”通通抛到九霄云外。
脚下生风,几步就越过前面的九叔,朝着前方用力挥动胳膊,清脆喊声在山间回荡:“师兄!文才!阿威!我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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