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章 原本轨迹9
文才提着那盏异常明亮的灯笼,在万府错综复杂的庭院间穿行勘察。
府内阴气弥漫,雾气与黑暗似乎比外面还要浓重。
暴雨落下后,整个府邸瞬间被吞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只剩下狂风呼啸与雨点疯狂敲击瓦片、地面的声响,交织成一片混乱而压抑的背景音。
他在廊下稳步前行,丝毫不受恶劣环境的影响,目标明确地穿过一道道门洞,向后院深处走去。
与此同时,在他头顶上方的廊顶阴影里,一道漆黑扭曲,仿佛没有固定形态的瘦长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
它像一只巨大的壁虎,四肢诡异地吸附在木梁上,整个身体倒挂下来,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下方缓缓行走的文才。
悄无声息地顺着廊顶移动着,一点一点向文才靠近。
每动一下,周围的雾气就浓郁一分,光线似乎也更暗淡一分。
然而,下方的文才毫无察觉,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时而低头看看手中转动的罗盘。
黑影的“动作”变得急切起来,迅速爬到文才脑袋正上方,双脚吸牢,整个身躯垂挂下来,两只扭曲拉长的手臂借着黑暗掩护迅速向下探去,指尖目标正是文才的后脑勺。
似乎是想让他“体验”一下极致恐惧,将他同化为这黑暗中的一员,每天遭受它追杀恐吓。
就在漆黑手指即将触碰到发丝的刹那——
文才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侧后方撤了半步,同时反手一扬,阴阳印赫然出现在掌心,正正好迎上抓来的鬼手!
“嗤——!”
黑影已经来不及收回,双手结结实实地抓在了阴阳印上。
印记瞬间爆发出灼目的金色光芒!
黑影触电般在空中剧烈抖动起来,它拼命想挣脱,但手掌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死死吸附在印上,动弹不得。
“想去哪儿?”文才冷喝一声,握住阴阳印,手臂猛地往回一拉!
“噗”的一声闷响,黑影像块被强行扯开,黏性极强的牛皮糖。
上半身被硬生生从廊顶扯了下来,下半身依旧顽固地粘在上面,整个躯体被拉变形,在黑雾与金光交织中疯狂扭动挣扎。
周围浓重黑气像受到召唤,汹涌扑来,试图掩护它的主人。
然而这点障眼法对如今的文才无甚作用,别说致幻,连近身都做不到。
他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剑,迅速点向黑影模糊不清的“头颅”位置。
“呃啊——!”一声无声尖啸似在精神层面炸开。
黑影的形体肉眼可见地溃散一圈,挣扎变得更加疯狂而绝望。
它的幻术以及制造恐惧的能力,乃至调动的阴气黑雾,在文才面前都被轻易化解。
“过来!”文才不再耽搁,趁黑影被阴阳印和法指双重定住瞬间,脚下生根,腰身发力,握住阴阳印的手臂再次狠狠一拽!
“刺啦——”
布帛撕裂之声响起,黑影终于被整个从廊顶上扯了下来,“砰”地摔在冰冷的廊道地面上,蜷缩成一团,扭曲着想要爬走。
“还想去哪?”文才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步追上,抬脚,法力灌注,蕴含驱邪破煞至之力的一脚狠狠踏下。
“噗!”
一声轻响,还在蠕动地小团黑影被彻底踩散,化作一片更淡的黑雾,哀嚎着融入四周阴影与雨雾之中,等待下一次阴气汇聚,重新凝聚。
聚拢而来的黑气顷刻间消散无踪,周遭黑暗与雨声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短暂又激烈的交锋从没发生过。
文才没有去追那些逃逸的阴气。
神色平静地从随身的布兜里取出一面八卦镜,将阴阳印稳稳扣在镜背的凹槽上。
镜面像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
波纹中心,渐渐显现出一道极其黯淡,形似剪刀的黑色虚影。
仅仅维持了两秒,虚影就立马消失,镜面恢复光滑平整。
“找到了。”文才低语,“让我看看,具体藏在哪儿。”又从布兜里取出一根特制线香,指尖一搓将其点燃。
口中念念有词,手掐法诀,线香稳稳直立在八卦镜镜面之上。
香头火星迅速燃烧,眨眼间整根香燃烧殆尽。
奇异的香灰洋洋落下,均匀铺在镜面上。
而后,香根从中折断,断口一端自动在香灰上缓缓滑动,勾勒出几道蜿蜒曲折,含义难明的线条。
文才凝神细看,脑中迅速构筑万府平面图,与线条所示的方位一一对应。
就在他专注辨认之时,侧后方一道小门的阴影里,悄无声息探出一个脑袋,正偷偷摸摸,带着恐惧和一丝希冀望向这边。
脚步犹豫不前,想靠近又极度害怕。
她是被文才手中那盏灯笼的光芒吸引过来的。
灯笼里散发出稳定而温暖的光,在这片黑暗和寒冷统治的府邸里,简直像灯塔一样耀眼,更对她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近乎本能的吸引力。
这吸引力驱使她克服对黑暗和鬼的恐惧,穿过一道道胆战心惊的门廊和高墙,来到这里。
可见这年轻人只是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又心生疑虑,害怕这是新的陷阱,是鬼怪幻化的诱饵。
内心挣扎良久,那种对光明和温暖的渴望最终占据了上风。
决定冒险靠近看看,万一是生机呢?
她趴在墙边眼睛四处搜寻,找到另一条可以通过月亮门迂回接近的路径。
想悄无声息绕到那人前面,确认他到底是人是鬼。
移动中,眼睛紧盯着文才的背影,见他始终背对自己站立,心下稍安。
抓住时机,矮下身子,借助花园里茂密植物的阴影和狂风雨幕的掩护,偷偷摸摸从花园向另一边的月亮门移动。
直到一堵墙完全挡住视线,再也看不到文才的身影,心里又没了底。
恐惧再次袭来,但她好不容易见到旁人不想放弃,咬咬牙,不顾风雨吹打,朝着月亮门撒腿狂奔,一头冲进另一边回廊下。
浑身瞬间湿透,冰冷刺骨, 也顾不得拍打,急忙抬头张望——
廊下空空如也!刚才站在那里的人,不见了!
人呢?人去哪了?!!
巨大恐慌和可怕猜想瞬间淹没了她。难道……难道真是鬼?自己上当了?
就在她心惊肉跳胡思乱想的几秒钟,一只温暖稳定的大手,轻轻拍在她湿漉漉的肩膀上。
“你是在找我吗?”
文才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依旧是那么温和、平静,带着一种奇异到让人心安的气息。
“啊——!鬼啊!!!”张婆子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下意识就要往前逃跑,却被文才轻轻按住肩膀,强行稳住身形。
“别怕,我不是鬼。”文才松开手,退开半步,借着灯笼的光仔细打量她,“你也是这府上的人?”
张婆子惊魂未定,浑身止不住发抖,拍着胸口好一会才顺过气来,说话还有些结巴,“我、我……我是夫人身边的贴身婆子,姓张,府里人都管我叫张婆子。”
再次看向文才,对方身上那种沉稳安定的气息,以及手中灯笼散发出实实在在的暖意,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不自觉地又向灯笼靠近了一点,脸上露出近乎贪婪的向往神色。
就在她靠近瞬间,灯笼里的烛火毫无征兆剧烈摇晃起来,光芒明灭不定!
文才眉头微蹙,将灯笼向身后挪了挪。
暖意消失,张婆子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整个人的姿态还是下意识倾向文才这边。
离得近了,也看清文才的衣着打扮,以及手中托着的罗盘,心中顿时明了,“先生……您可是老爷请来……捉鬼的高人?”
“受衙门所托,来处理此地事务。”文才简单回答,目光重新落回罗盘上,继续着他的搜寻,“你们主家其他人都在前厅,你怎么独自在这?”
张婆子赶紧亦步亦趋地跟上,生怕被落下,同时努力回忆着解释。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原本是跟夫人在一块儿的,后来……后来好像是出去找人了?”
她努力回想,眉头都快拧成疙瘩,发现记忆一片混乱,很多细节都模糊不清,“我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柚子园外面了,和……和那个本该当祭品的小石头在一起。”
张婆子陷入回忆中,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可能是现在脑子不清楚,也可能是不想替主家隐瞒,只要是想到的全都说了出来。
一开口就爆了个大雷,主家联合之前那位阴阳先生,为了所谓的“改运”、“镇宅”,使用邪法,进行“生祭”。
祭品有的是柚子园原来的帮工,有的是从村里强抓来的孩子,后来村里人走光了,又从街上骗来些无家可归的孤儿。
小石头就是其中之一。
她曾多次故意对小石头恶语相向,甚至打骂,就是希望这孩子能机灵点,看清危险,千万别跟夫人回府。
可惜那孩子缺心眼,根本不明白。
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醒来时,本该在暗房作为祭品的小石头,竟然就在她身边,两人都不知道啥时候来柚子林里打转。
见四下无人,也没人找来就想趁乱赶紧赶走小石头,可怎么都走不出那片林子,后来还突然出现一道恐怖的黑影追杀她们。
她和小石头在工具房附近被迫分开了。
她亲眼看见小石头慌不择路,失足掉进门前浇树的大水井!
黑影紧追而至,自己都自身难保,根本来不及救人,只能拼命转动井口的辘轳,把拴着水桶的绳子飞快放下去,心里祈祷小石头能抓住绳子自己爬上来……
然后,黑影就追着她来了。
再后来……再后来发生了什么?又记不清了。
只知道自己恢复意识时,已经在这万府的后花园里,像鬼打墙一样怎么也绕不出去,直到被这盏灯笼的光吸引过来。
听完张婆子混乱却信息量不小的叙述,文才点了点头,没做过多评论。
目光越过张婆子落在花园深处。
那里并排摆放着几口巨大水缸,缸中种植着荷花。
暴雨如注,寥寥几株荷花被打残,败落一地,被哪个不长眼的狠狠踩踏过,嵌入泥土里。
硕大的荷叶在雨中疯狂摇曳,而那缸中之水,在灯笼微光的映照下显得幽深漆黑。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其中一口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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