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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竹篮打水


花宝月的脚步声在廊道上响了几声,渐渐远去了,很快被夜风吞没。

武大独自站在灯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擦过时的微凉触感。他缓缓收拢五指,转身吹熄了灯。

天色将明未明时,花宝月便牵着马出了寨门。

武大照旧送她到寨门口,将一包干粮系在她马鞍侧。

他系绳结时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后颈处一道浅浅的旧疤。

她忽然伸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摸了一下。

随即收回,像是鼓了极大的勇气才做出的动作。

武大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晨光从山脊缺口处洒下来,将她半边脸颊镀上一层淡金。

花宝月没有躲避,反而微微踮起脚,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武大哥,那朵菊我簪了一夜,今早蔫了。

改日你替我掐一朵新的。"

她说这话时热气拂过他耳廓,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武大看着她翻身上马,衣襟上那朵簪了一夜的菊花果然已经打蔫了,花瓣边缘微微卷曲。

花宝月策马下了山,走出十余步,又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风将她散落的发丝吹得拂过面颊,她抬起手来朝他摆了摆。

然后一夹马腹,身影便没入晨雾之中。

武大站在寨门下,目送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晨风从山脊灌下来,吹得旗角猎猎作响。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晨雾散尽、日头升高,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按过的一瞬触感,极轻,极淡。

他转身往回走。

他已经进了偏殿,在桌边坐下。

他将那截竹管从怀中取出,又想起花宝月临走前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忍不住笑了一声,将那竹管在指间转了一圈,随后收进了暗格之中。

他又去摸怀中那枚黑铁令牌。

令牌冷硬,背底"殿前司"三字在灯下泛着暗青。

杨戬四路算计皆破,唯独这劳什子还压在身上。

终有一日要派上用场,却不是今朝。

正自沉吟,杨志推门进来,见他灯下独坐,便在案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

"大官人,那梁山之行,可还作数?"

武大笑道:"杨兄莫急。前番既与你说定,过两日便去走一遭,岂有反悔之理?

只是此去,须得把分寸拿捏准了。"

杨志点头:"天王那边,经刘二一传话,已然知晓宋公明私遣花家兄妹之事。

只是晁天王性如烈火,面上不显,心里未必不疑你与宋江也是一党。"

"正是。"武大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

"宋江使花宝月递暗盟,我偏教刘二往晁盖耳根子里递刀。

如今两头都知晓,倒显得我武大是个没主意的。

此去梁山,我只认一个'理'字。

谁拿山寨当自家基业,我便与谁同心。"

杨志听罢,神色稍霁,起身道:"既如此,杨某便在山上替你守着。"

武大道:"有劳杨兄。"

又唤过秦明,嘱咐后山几处隘口多加鹿角、多设暗哨,方才歇下。

两日之后,武大只带两名亲随,骑了匹乌骓,径下二龙山来。

时当秋深,一路上霜风猎猎,官道旁的枯苇压得沉甸甸的。

行了半日,望见梁山泊烟水苍茫。

武大勒马高冈,远远瞧见对岸忠义堂旗角招展,心下暗忖:

“好个水泊,怪不得养得下这许多英雄…”

到得泊边,自有小喽啰摇船来接。

秋水寒凉,两岸芦花扑面而来。

方过三关,林冲已率数骑候在关下。

见武大到,林冲翻身下马,抱拳道:"武大官人果守信约。

前番那话,晁天王已尽知。

此番前来,天王盼了多时。"

他顿了一顿,又低声补一句:"只是宋公明近日在寨中走动得勤。

官人言语之间,还须留神。"

武大微微颔首,将这一句悄悄记在心里。

武大亦下马还礼:"教头费心。武大此来,只为与天王当面剖白一片心迹。"

林冲引着他径入寨中。

此时天色已暝,忠义堂内灯火通明,晁盖端坐虎皮交椅,正自翻看粮册。

听得脚步,抬眼见是武大,便起身相迎,爽朗一笑:

"武大官人,你肯来,俺便放心了!

那日林教头回话,俺半信半疑,今见真人,方知你是个磊落汉子。"

武大躬身一礼:"天王谬赞。武大一介卖饼出身,蒙诸位抬爱,据了二龙山一隅。

今日特来,一则赔个不是。

宋江遣花家兄妹上山,武大未曾回绝,倒教天王生疑;

二则报个实信,那'暗盟'确是宋公明私意,花荣兄妹俱是奉命,绕开了聚义厅公议。"

晁盖闻言,眸光一沉,手指在膝上叩了叩,半晌方道:

"你既知晓,偏又接了他妹妹的竹管?"

武大坦然道:"接了。天王且听武大一句:那竹管非是降书,乃花荣留的一条退路。

花家兄妹夹在宋江与武大之间,两头难做人。

武大收下这根线,不是要缚住自己,是要替天王。

也替花家留一处能说话的活口。"

堂中一时寂静,只闻灯芯噼啪。

晁盖盯着他看了许久,忽地抚掌大笑:"好!俺道你是宋江请来的客。

不想你比宋江还看得透!你既认这个'理'字,俺晁盖便认你这个兄弟。"

武大亦笑,却不强争。

当下晁盖命人置酒,二人挑灯夜话。

林冲立在堂侧,按刀不语,却把每一句都听在耳中。

从二龙山布防,直说到杨戬钩镰枪之计。

武大将徐宁整备破阵、杨九娘东京乱局之事一一剖陈。

晁盖听得分明,额角渐有薄汗——他方知朝中这盘棋,比水泊里凶险十倍。

晁盖斟满一碗,推到武大面前,目光忽地沉了下来:

"武大官人,俺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今日既不属宋江,又不属俺晁盖,二龙山这杆旗,你究竟要插到何处去?"

武大接过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坦然道:"天王,武大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杨戬四路算计,刀刀冲着天下苍生来。

北地金人磨牙,迟早要饮马黄河。

武大据二龙山,练的是兵,积的是粮,结的是肯说实话的兄弟。

天王若信得过,二龙山便是梁山肘腋之倚。

若信不过,武大也绝不做那背后插刀之人。"

晁盖听罢,久久不语,半晌方重重一拍桌案:"痛快!

俺晁盖这双招贤纳士的手,今日算没白伸!"

酒至半酣,武大起身告辞。晁盖亲送至堂外,握着他手道:

"日后宋江若有不是,你只管来寻俺。"

武大颔首,回至客帐,和衣卧下。

却说这梁山之上,眼线遍布,武大上山之事,隔墙便有风传到了宋江耳中。

宋江正在灯下批阅旧信,闻报只淡淡一笑。

他心下雪亮:武大既去见了晁盖,那花家兄妹埋下的暗盟,怕已是竹篮打水。

只不知那截竹管,究竟落在了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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