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考验
武大自东平府回山，走了两日路程。
这一路秋深露重，官道两旁的枯杨早叫霜打了叶子，马蹄踏在碎叶上沙沙作响。
那名灰衣暗桩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
第三日申牌时分，才远远望见二龙山那道熟悉的山脊轮廓。
武大勒住黑马，抬手抹了一把额角风尘，又整了整衣襟，方才催马沿山道上去。
他抬眼望了望寨墙，旗角照旧猎猎，哨位排布也照旧，入眼一派安稳。
可他心里却清楚，越是这般四平八稳的模样，越容易藏住看不出的缝隙。
寨门前的哨卒见是他回来，慌忙抱拳行礼，里头早有眼尖的飞报进去。
武大刚踏进议事堂，便见杨志提着长枪迎出来。
面上虽不显山露水，眼底却明显松了口气。
"武大兄弟回来了。"杨志将枪往肩上一靠，低声道。
"这几日山寨如常，你且宽心。"
武大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杨志也不多言，解下腰间暗囊，将那枚黑铁令牌与一封素笺一并取出，推到他面前。
令牌入手依旧沉甸甸的，封皮处火漆完好，显然杨志一直贴身收着，未曾离过身半寸。
"柳林渡那边的暗桩，鲁大师与曹正兄弟是按你的吩咐办的。
一个没漏，事后也扫得干净。"杨志道。
"青州方向刘书吏递来的话也是这个意思。
柳林渡已清，杨戬那拨钉子，算是拔了。"
武大将令牌在掌心掂了掂，没有作声。
柳林渡清了，他心里本该松快些，可不知怎的，反倒掠过一丝不妥。
他忽地想起，柳林渡不过是一处渡口，一个落脚的客商，便能勾连三四名旧卒。
杨戬既肯拿出三千两的真金白银，又岂会只派柳林渡这一波？
山寨里那些闲散旧卒，当年跟着大伙儿上山的由头各异。
有遭了官司的，有吃了败仗的，也有不过是图碗饱饭的。
时日一久，人心未必都向着一个方向。
那三千两散将下去，未必只落在柳林渡一处。
再者，柳林渡那客商既已落网，杨戬在东京便该早已得了风声。
以那厮的性子，断不会因一根钉子折了便就此收手。
他只会再派人来，位置也会更加隐秘。
前头明着派铁浮屠硬闯，后头暗着撒银子埋钉，明枪暗箭一齐来，这才是杨戬的路数。
武大将令牌轻轻搁回桌上，面上不动声色。
他素来信奉"宁可信其有"。
杨戬这等人，向来谋定而后动，既埋钉子，便不会只埋一根。
柳林渡拔了一根，门里还不知藏着几根。
"杨兄，"他抬眼看向杨志，语气平平，"传下令去，就说入冬了，寨里要盘查冬储。
粮仓、草料、炭薪，各哨的存用都清点一遍。"
杨志微微一怔，随即会意。
这"盘查冬储"四个字，盘的不是粮，是各哨的人。
他点了点头，也不多问。
武大又道："各哨的排布，趁这回一并重排过。
闲散旧卒出入频繁的几个口子，换上咱自己人盯着。
账册，尤其是那些闲散旧卒的出入账册，你交给曹正。
让他暗里查，不必声张，也不必惊动旁人。
谁的手脚不干净，先摸个底。"
杨志应了一声，将这几日山中的细务又略说了几句，便转身出去调度了。
武大独坐在堂中，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上叩了叩。
杨戬的钉子若在门里，便不是外头拿刀拿枪能挡得住的。
他如今要的，是先把那根钉子从土里刨出来，再顺藤摸瓜，看看后头还牵着谁。
盘查冬储这名目，外人看来是寻常寨务，连寨里多数人也不会起疑。
可经这一盘，各哨谁的手脚勤、谁的人影鬼，账目上一笔一笔，自然就显出来了。
当夜，山风渐紧，寨墙上的火把被吹得忽明忽暗。
武大待众人散去，独自来到偏殿。
他掀开米缸，踩着窄梯下到暗窖，就着油灯的光，将那枚黑铁令牌重新纳入暗格之中。
此处是他当初收令牌的地方，归位妥当，又将暗格掩好。
方才顺着窄梯上来，把米缸原样盖回。
出了偏殿，武大不往别处去，径直绕向后山。
后山石屋隐在背风的坳里，外头守着陈七。
陈七见是他，忙要起身，武大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声张，自己推门进去。
童娇秀正就着一盏昏灯缝一件冬衣，见他进来，略略一惊，随即盈盈起身：
"武大官人。"
武大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气色尚好，衣衫齐整，屋里屋外也无异样，心下稍定。
"这几日可还安稳？"他问。
"多谢挂心，倒还安稳。"童娇秀微微一笑，"陈七兄弟照应得周到，外头也没人来搅。"
武大又问了几句饮食寒暖，见她一一答得坦然，便知无恙，便起身告辞。
童娇秀送他到门口，临别时似想起什么，随口道了一句：
"这几日后山总似有生人远远张望，不敢近前。
我不知道是谁的人，只假装没看见。"
武大转身看了童娇秀一眼：“你做得对。
往后若再看见，不必声张，只记下位置便好。
你进屋去罢，夜里风凉。”
他说完便不再多留，出了石屋，沿着山道往回走。
待石屋门掩上，他立在坳口的暗处，久久没有动。
生人远远张望，不敢近前。
若说是张承业的人，青州通判要查的是童娇秀下落。
既查到了这等处所，岂有只在远远处张望、不敢近前之理？
那般做派，分明是怕惊动了山寨里头的人。
怕的，正是山寨里自己人。
武大心中一紧。
后山石屋的所在，除却几个贴身心腹，寻常喽啰根本不知。
张承业的人纵使摸上山，也未必寻得着这处坳地。
能远远张望又不敢近前的，必是山寨里本就认得路、却替外人透了风的人。
他缓缓转过身，回望黑沉沉的寨墙。
这寨子是他一手撑起来的，墙里墙外都是自家兄弟，可人心这东西却经不起考验…
杨戬那三千两银子撒下去，柳林渡的钉子虽拔了。
门里的钉子，却早已悄没声儿地，埋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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