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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各怀鬼胎


武大自江州动身北上,一路换马不换人,三日便到了东平府地界。

庞机伤势未愈,仍留在江州渔户线处将养,由陈七照看。

那封火漆密信并三卷拓片,则贴身收在暗囊里,寸步未离。

到东平府城外时,天已过午。

武大勒住马,远远望见城门楼上那面“武”字旗在秋风里翻卷,旗角被日头照得发白。

他放缓了马速,沿官道不紧不慢地往城门走。

守门军士验过路引,见是都监亲兄,慌忙让路放行。

武大策马入城,沿主街拐过两条巷子,便望见武松那座宅院的门楣。

门前灯笼换了秋绸,院里隐约传来劈柴的声响。

他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子,抬脚跨进门槛,便见武松从廊下大步迎出来。

武松今日未着官袍,只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挽到肘上,露出结实的小臂。

显是在院中劈了半日柴,额角还挂着一层薄汗。

他见武大进来,先是一怔,随即面上绽开笑意,快步上前接过兄长臂弯里的旧布袋:

“大哥怎么来了?也不提前递个信,小弟好去城外接。”

“又不是外人,接什么。”武大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

院角那堆劈好的柴码得齐整,廊下晾着一件洗过的官袍。

檐下挂着几串新腌的咸菜,比上回婚宴时多了几分过日子的烟火气。

武松将布袋搁在石桌上,转身朝灶房喊了一声:“娘子,大哥来了,添几个菜。”

灶房里孟芸应了一声,随即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响动。

兄弟二人便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石桌旁坐了。

武松提了一壶温酒来,又端了一碟卤牛肉、一碟炒豆干。

武大端起酒碗饮了一口,搁下碗时看了看弟弟:“你气色比上回好。”

“大哥气色也不差。”武松笑着回了一句,也端起碗来饮了。

兄弟二人自武松婚期一别,算来已有数月不曾同席。

平日书信往来只谈公事,今日面对面坐着,反倒先说了几句家常。

武松问了问二龙山的近况,武大也问了问东平府衙的事,又问新妇可还住得惯。

武松道她性子温顺,与院中邻里处得和顺,每日操持家务,倒让他省了不少心。

酒过三巡,武松搁下碗,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转身从廊下取来一只旧木匣,搁在石桌上打开。

匣中列着几卷案卷,纸页边角磨得发毛,显是翻过多回。

“大哥,江州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武松将第一卷案卷推过来,低声道,“东平府这边,近来也翻出三条旧案。

桩桩件件都透着古怪,小弟一直压在案头,没敢往上递。”

武大放下酒碗,接过案卷翻开。

武松指着第一页道:“七月间,有一名自称‘东京玉阶作作’的男子。

持枢密院勘合,在东平府驿馆住了三日。

此人白日不出,只在馆中翻看舆图。

驿丞问他做什么,他说是‘奉枢密院令,校勘江州至淮西水陆道里’。

驿丞见他勘合齐全,不敢多问。

此人离府次日,便有一队南下的骡马队过境,押队者操淮西口音,车上装的全是粮袋。

数目不小,走的是旧驿道,未经州府挂号。”

武大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将案卷翻到第二页。

武松续道:“第二条,十月朔日后,东平府狱中一名老卒暴毙。

此人原是押解江州案犯的差役,去年秋天往江州递过一回公文。

狱医验过,说是乌头汤中毒。乌头这味药,寻常人弄不到,便是药铺里买,也要凭方子。

狱中老卒皆无仇家,偏他死了。”

武大面色不动,指尖在案卷边缘轻轻一叩。

武松又将第三卷案卷推过来:“第三条,曹州以北那处被翻过的骡马店。

近日有人在原址重修。

掌柜换了生面孔,操东京口音,店中伙计也全是新人。

段帮主前日递信来说,那新掌柜每日清晨必在店前站上一阵,像是在等人。

他让人盯了两日,见有一骑快马自南而来。

在店中歇了半日便走,马上人裹得严实,看不出形貌。”

武大翻完三卷案卷,将匣盖合上,端起酒碗饮了一口。

秋风从院墙外卷进来,将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落在石桌上。

他伸手拈起一片,在指尖转了半圈,方才开口:“你怎么看?”

武松沉吟片刻:“小弟以为,这三桩事串在一处,不像寻常江湖勾当。

‘玉阶作作’持枢密院勘合,问的又是江州至淮西的道里。

老卒押过江州案犯,偏在十月朔日后暴毙;曹州骡马店是新修的,掌柜操东京口音。

桩桩件件,都往江州、淮西、东京三处指。”

武大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此时灶房那边传来脚步声,孟芸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搁在桌上便转身回了灶房。

武大端起汤碗饮了一口,搁下碗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三短一长的叩门声。

武松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杨九娘。

她着一身青布短打,肩上斜挎旧布囊,发髻用木簪随意挽着,风尘仆仆,显是赶了远路。

她进门见了武大,也不寒暄,只在石桌对面坐下,将布囊搁在膝上。

武松重新落了座,将三卷案卷推到杨九娘面前。

杨九娘逐一翻过,又听武松将三条线索略述了一遍。

方才搁下案卷,目光落在武大脸上。

“乌头汤、勘合、道里问询。”她语气平平,却字字清晰。

“这三样,都是当年胜捷军行军先遣的老章法。

先遣队出京前,必先遣人校勘道里,持枢密院勘合走沿途驿馆。

乌头汤是随军医官配的,专用来处置不便留活口的俘虏。

至于在废址重修铺面、换生面孔掌柜,那是胜捷军旧部惯用的‘换桩’手法。

旧桩拔了,新桩接上,路线不断。”

她顿了顿,将案卷合拢,推回桌心:

“杨戬虽被御纹案架在火上烤,手底下那只‘鸟’还没死。

这三桩事,桩桩都是‘清尾巴’的章法。”

武大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来走到槐树下,背对着二人,望着院墙外那片渐暗的天色。

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将他的袍角卷起又落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回石桌旁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封火漆密信搁在案上。

又取出三卷拓片,并排摊开。

最后从暗囊中取出那枚黑铁令牌,翻到背面,指尖点在“蟠龙错金”御纹上。

“江州那头,应先生死了,庞机伤了,茶栈烧了。”

他语气平平,“可放火的人,未必全是方腊的死士。

那截焦木里的单刃短刀,是行伍制式。

童贯的人趁乱捞了庞机,又留了把刀嫁祸方腊。

这封信里的船位与时辰,是方腊写给童贯看的。

两下里各怀鬼胎,咱们坐看他们撕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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