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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好久不见啊


李耳带着孔丘,在鲁国的乡间小道上走了两日。

第三日傍晚,他们来到一个村落。

村子不大,稀稀落落二三十户人家,掩映在暮色和炊烟里。

李耳在村口停下,目光落在一处篱笆围起的小院上。

院子里的茅屋已经旧了,篱笆也有些歪斜,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吕”字。

李耳下了牛背,推开篱笆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一个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见李耳,她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面上带着几分疑惑。

“这位先生是……”

李耳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里是吕廉吕公的家么?”

妇人点点头。

“正是,敢问先生是……”

“我是他的旧友,从成周来。”

妇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

“先生……您来晚了。”

李耳没有说话。

妇人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我家阿翁,前几日就去了。”

她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阿大,阿二,出来!”

两个半大孩子从屋里跑出来,一个十来岁,一个七八岁,都穿着粗布麻衣,脸上带着茫然。

妇人对他们说:“这是你们阿翁的朋友,从成周来的,快行礼。”

两个孩子懵懵懂懂地朝李耳行礼,动作有些笨拙。

李耳弯腰,轻轻扶起他们,然后直起身,看着妇人。

“后事可曾安排妥当?”

妇人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

“还没有。阿翁走得突然。”

“想请村里的长者帮忙操持,可他们说,丧礼规矩太多,他们也不懂,得去请专门的‘相礼’来主持,我家夫君正打算去请呢。”

李耳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不必去请了。”

妇人抬起头,看着他。

李耳说:

“我来。”

妇人愣住了。

“先生……您会?”

李耳点了点头。

“会。”

他没有多说,只是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阿大的孩子。

“带我去看看你们阿翁。”

……

吕廉的灵柩停在堂屋正中。

灵柩前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几样简单的祭品,一盏油灯,几炷香。

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截截灰白的香灰。

李耳站在灵柩前,沉默了很久。

吕廉比他大二十多岁,当年在守藏室共事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每天只是埋头整理典籍,从不参与那些史官们的议论。

倒是有点像李耳。

或许这便是两人的缘分,

“伯阳,某姓吕,名廉,往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就这么一句话。

之后的日子里,吕廉确实帮了他很多。

李耳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吕廉只是笑了笑。

“某没别的本事,就是在这里待得久些,伯阳天资聪颖,某帮不上大忙,只能做些小事。”

三年前,吕廉说年纪大了,要辞官回鲁国。

临走那天,他站在守藏室门口,朝李耳深深行了一礼。

“伯阳,保重。”

李耳没想到,那一面,竟是永别。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那个急匆匆赶回来的年轻人说:

“准备东西,后日一早,送你父亲入土。”

.................

后日清晨。

天还没有完全亮,巷党的村民们便被一阵动静惊醒。

他们披着衣裳出来看,只见吕廉家门口,已经整整齐齐站了一队人。

打头的,是一个骑着青牛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十八出头的后生,再后面,是吕廉的妻儿,还有几个帮忙抬柩的乡邻。

丧礼开始了。

李耳从牛背上下来,走到灵柩前,开始主持仪式。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明了。

从祭奠到起灵,从起灵到出殡,一切都井井有条。

村民们看得入神。

“这是哪里来的先生?这礼行得比那些相礼还标准。”

“不知道,听说是吕公在成周的旧友。”

“成周的旧友?那是有本事的人啊。”

孔丘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他从李耳身上,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礼”。

不是照本宣科的背诵,不是生搬硬套的模仿,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庄重。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每一个环节,都合乎分寸。

灵柩抬出村子,朝墓地走去。

送葬的队伍沿着小路缓缓前行,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脚步踩在泥土上的沙沙声。

走到半路,忽然——

天暗了。

孔丘抬起头,只见太阳的边缘,出现了一道小小的缺口。

那缺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太阳渐渐被吞没,天地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昏暗中。

日食。

队伍停了下来。

抬柩的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有人下意识地想放下灵柩,又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其他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该怎么办。

孔丘的心也提了起来。

他看向李耳。

李耳抬起头,看了看天。

那缺口已经遮住了太阳的大半,只剩下细细的一弯金边。

然后李耳开口了。

“停下灵柩,靠到道路右侧,所有人停止哭泣,静静等待。”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抬柩的人如梦初醒,连忙把灵柩抬到路边,轻轻放下。

送葬的人也都停了下来,不再哭泣,只是静静地站着。

孔丘站在李耳身边,抬头看着天空。

太阳的缺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

彻底被吞没。

天地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光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黑暗持续了一会儿——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更久。

然后,太阳的边缘,再次露出一丝光芒。

黑暗慢慢退去,光芒一点一点重新洒落。

当天地完全恢复光明之后,李耳才轻轻点了点头。

“继续走。”

队伍重新上路,朝墓地走去。

...............

葬礼结束之后,孔丘一直沉默着。

直到傍晚,他们在一处客舍歇下,他才终于开口。

“先生,弟子有一事不明。”

李耳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暮色。

“说。”

孔丘斟酌着措辞,慢慢说道:

“灵柩一旦出门,按理说不该再停下。可方才日食,先生却让灵柩停在半路。弟子想,若是日食的时间太长,难道就一直等下去么?万一耽误了下葬的时辰,岂不是更不妥?”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灵柩既然已经出门,按理是不能回头的。日食来了,太阳看不见了,可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出来?与其停在半路,不如继续往前走,岂不是更稳妥?”

李耳听完,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问你,诸侯朝见天子,是什么时候出发?”

孔丘一愣,随即答道:

“见日而行,天亮就出发,日落前停下歇息。”

“大夫出使他国呢?”

“也是见日而行,逮日而舍。”

李耳点了点头。

“灵柩也是一样,白日行走,夜里停宿。”

他看着孔丘,目光平静。

“方才日食,天黑了,黑成那样,你知道是白天还是夜晚?”

孔丘沉默了。

“日食的时候,和夜晚有什么区别?”

李耳继续说,“若是继续前行,岂不是和夜里赶路一样?”

“夜里赶路的,是什么人?”

孔丘脱口而出:

“罪人,和奔父母之丧的人。”

李耳点了点头。

“日食之时,安知不是夜晚?”

孔丘愣住了。

李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况且,君子行礼,当以周全为本,若是为了赶时辰,不顾安危,让逝者的亲眷涉险,那还算什么礼?”

“礼者,不以人之亲痁患。”

“宁可等一等,也要确保万无一失。”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

孔丘听罢,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正要行礼表示受教的时候。

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

“李耳,好久不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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