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无法言说的难题!
半小时后,西山基地,一号会议室。
当李兴华怀着一颗比上坟还要沉重的心,再次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时,他看到了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景象。
整个会议室里,只开了头顶一盏昏黄的灯,将三道人影长长地拖在地上,像是三座沉默的山。
聂老总,黄建功,钱学敏。
华夏科技金字塔最顶尖的三位巨擘,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得像是要上刑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草烧尽后的苦涩味道,混杂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抑。
他们的面前,没有茶杯,没有文件,只有一张巨大的,几乎铺满了整张会议桌的,雪白的绘图纸。
那张白纸的正中央,用最醒目、最刺眼的红色粗记号笔,画着一个巨大无比,触目惊心的数字。
“20”。
李兴华的脚步,就在门口,瞬间凝固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各种可怕的猜测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
二十个人?是出了什么重大安全事故,牺牲了二十位同志?
二十天?是有什么紧急任务,必须在二十天内完成?
还是……经费被砍了,只剩下二十万?
每一个猜测,都让李兴华的后心冒出一层冷汗。他跟了聂老总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从未见过眼前这般,如同末日降临般的阵仗。三位大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沉的,仿佛能把人溺毙的无力。
“兴华同志,过来,坐。”
聂老总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那张白纸上。
李兴华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步,机械地挪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的屁股刚沾上椅子,就感觉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他的目光,根本无法从那个巨大的,血红的“20”上移开。那不是一个数字,那像是一个张着血盆大口,即将吞噬一切的怪物。
“老总……这是……”李兴华终于忍不住,艰难地开口,声音干得发紧。
“你不好奇,这个数字,代表什么吗?”聂老总缓缓地,抬起了头。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里带着一种李兴华从未见过的,近乎于哀伤的疲惫。
李兴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本能地摇了摇头。他不敢好奇,他有种预感,这个答案,他承受不起。
聂老总的食指,在那张白纸上,重重一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它代表,时间。”
“二十年。”
这两个字吐出来,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度。
李兴华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是我们,组织了全国最顶尖的计算机专家,不眠不休,经过最严谨、最乐观的推算,得出的结果。”
聂老总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讣告。
“在拥有了‘盘古之心’和‘天枢’内核之后,想要完成整个‘昆仑’计划,把我们设想中的所有基础软件全部开发出来……所需要的时间。”
“二十年。”
他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兴华的心口上。
“二十年,才能为我们的‘天枢’,盖好房子,修好医院,建好学校,让它从一座只有公路的鬼城,变成一个真正能住人的,繁华的都市。”
李兴华终于听懂了。
懂了的瞬间,他的后背,唰的一下,就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他虽然不懂什么是“昆仑”计划,不懂什么是“基础软件”,但他懂“二十年”这个时间,对于一个正在拼了命追赶别人的国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叫追赶。
那叫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坐上火箭飞向宇宙,而自己还在原地,准备学着怎么走路。
那叫,被这个时代,彻底地,无情地,甩开。
“所以……”李兴…华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要裂开,“又需要我……”
“是的。”
聂老总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中,带着一丝浓得化不开的,深深的歉意。
“兴华,我们……又一次,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一旁的黄建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他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绕着会议桌来回踱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冲到李兴华面前,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兴华同志!你理解不了!你根本理解不了这个问题的难度!”他几乎是在咆哮,声音里充满了技术人员在面对无法解决的难题时,那种特有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挣扎。
“这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之前,我们是缺一个零件,缺一个‘钟摆’,缺一个‘交通警察’!我们的目标是明确的!我们知道自己要去求什么!”
“但这一次,我们什么都不缺!我们有世界上最好的‘钢筋’和‘水泥’!可我们缺的是……是生产力!”黄建功狠狠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那张白纸都跳了起来。
“我们需要文件系统,来管理数据!我们需要图形界面,来让老百姓不用背命令,用鼠标就能操作!我们需要网络,来实现计算机之间的通信……你知道吗?就是让这个屋里的电脑能跟隔壁屋的电脑说话!”
黄建功说出了一连串李兴华听不懂的名词,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痛苦,说到最后,他双手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
“这些东西,随便一个,都是一座山!一座大山!而我们现在,有成百上千座这样的山,摆在我们面前,要我们用手,用最原始的锄头和铲子,去挖平它!”
“二十年……都是最乐观的估计啊……”
李兴华听得云里雾里,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浆糊。但他听懂了那种绝望,那种面对一座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的大山时,最纯粹的绝望。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问。
“钟摆”好歹是个东西,“交通警察”好歹是个职务。可这次……他要去求什么?求一堆锄头和铲子?
钱学敏看出了他的困惑,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蹲在地上的黄建功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她走到李兴华身边,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却依旧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性的光。
“兴华同志,我换个比方跟你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你还记得,老师给你的那个,关于‘积木’的启示吗?”
李兴华立刻点头。那一次,他们解决了“高级语言”的“语法”问题,他记忆犹新。
“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世界上最完美的‘积木’,就是高级语言。我们也有了最完美的‘拼装规则’,就是语法。”
“但是,”钱学敏的语气一转,“我们要用这些积木,去搭建一座,和故宫一样庞大,一样复杂的模型。”
“按照我们现在的方法,我们只能,一块积木,一块积木地,去拼。”钱学敏伸出手指,比划着一个微小的动作,“搭个门槛,要拼三天。砌一堵墙,要拼一个月。盖一个太和殿,要拼好几年。”
“这个过程,全部加起来,需要二十年。”
李兴华的心,随着她的描述,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一种能让我们更快地‘拼积木’的方法,那没用,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钱学min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需要一种,全新的,能够让我们,不再一块块地拼。而是可以直接‘制造’出‘承重墙’、‘琉璃瓦’、甚至是整个‘宫殿房梁’的,方法!”
“我们需要的,是一种全新的……‘建筑学’!”
“建筑学……”
李兴华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他好像懂了。但这个词,太空泛,太庞大,太抽象了。
他的心,沉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之前的“钟摆”,好歹还是一个具体的东西,他可以描述成“能让时间走得准准的那个小摆件”。“交通警察”,他可以描述成“能管住路上所有车,让它们不撞车的那个管事儿的”。
这一次,他要去求的,是一种“学问”?一种“方法论”?
这……这让他怎么开口?
这要如何,向一个九岁的孩子,去请教一门,连眼前这三位华夏最顶级的科学家都闻所未闻的,全新的“建筑学”?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我问不出口”,可看着三人那布满血丝的眼睛,这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黄建功慢慢站了起来,他走到旁边的文件柜,从里面抱出了一叠厚厚的,至少有上百页的文件,沉重地放在了李兴华面前的桌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让李兴华的心都跟着一颤。
文件的牛皮纸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昆仑纪要》。
“兴华同志,这里面,就是我们那座‘紫禁城’的,全部规划蓝图。”黄建功的手,放在那叠文件上,微微颤抖。这里面凝聚了上百名专家数个月的心血,是他们的梦想,也是他们此刻的绝望。
“请你……”
“把它,带给老师。”
“然后,替我们,问一问他……”黄建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终,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带着无尽羞愧和最后希望的语气,说出了那句压垮了他所有骄傲的话。
“问一问他,这城,到底,该怎么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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