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亲手挖掘的坟墓！
“是我们自己……”
黄建功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他死死盯着那片血红的屏幕，屏幕上的“KERNEL PANIC”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股疼，从脸颊烧到心里，最后变成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自我厌恶的酸楚。
他们是谁？
他们是华夏最顶尖的那一撮大脑！是被聂老总寄予厚望，要为国家信息长城打造定海神针的科学家！
可现在呢？
他们竟然犯下了这种错误！
这种连计算机系大一新生，在第一堂汇编语言课上，都会被教授耳提面命，反复强调绝对不能犯的，最低级、最愚蠢的错误！
堆栈不平衡！
这五个字，像五座大山，轰然压在实验室里每一个软件组成员的心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黄建功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就好比一个享誉全国的顶级外科医生，做了一场堪称完美的心脏搭桥手术，却忘了把一块纱布留在了病人的胸腔里。
一次，两次，可能看不出什么。
可日积月累，那块小小的纱布，就会引发感染、粘连、最终要了病人的命！
他们，就是那个粗心到不可饶恕的医生。
而“天枢”V0.3，那个他们刚刚还在为之敬畏，称之为“绝对公平的乌托邦”，就是那个被他们亲手埋下了致命隐患的，可怜的病人。
“我……我怎么会……”
孙立国“扑通”一声，蹲在了地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了野兽般的，痛苦的呜咽。
中断服务程序那部分核心代码，是他主导编写的。为了那个“绝对公平”的算法，他熬了多少个通宵，喝了多少杯浓得发苦的茶水，在草稿纸上演算了多少遍。
他检查了算法的每一处逻辑，优化了每一个变量的命名，甚至连代码的缩进格式都调整到了像素级的完美。
他以为自己打造的是一件艺术品。
却唯独，忽略了这个最基础，最致命的，关于堆栈清理的收尾工作。
“不可能……我检查过的……我明明检查过……”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他的骄傲，他的自信，在这一刻，被那片血红的屏幕，击得粉碎。
他旁边的几个年轻研究员，也是一脸死灰。
他们是代码审查的参与者，他们也一行一行地读过孙立国的代码，当时还纷纷惊叹于算法的精妙。
可现在，这份惊叹，变成了同等的羞辱。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几行汇编指令，但所有人都像是瞎子一样，从它旁边滑了过去。
为什么？
整个实验室，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股因为“绝对公平”而诞生的，智者间的无声狂欢，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压抑、是羞愧，是失败带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日志系统的年轻研究员，脸色煞白地举起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黄……黄组长，钱教授……我……我有个问题。”
黄建功木然地转过头。
那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指着屏幕，用近乎梦呓般的声音问道：“所以……所以我们的系统崩溃，只是因为……因为我们在中断程序的最后，忘了……忘了加一行……或者几行，让堆栈指针回去的代码？”
这个问题，太天真了。
天真到残忍。
它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捅进了在场所有高级研究员的心窝子里。
是的。
就是这么简单。
可能就是一行“ADD ESP, 12”的指令。
就因为忘了这几个字节的清理，他们呕心沥血打造的，拥有4MB巨大内存的系统，在运行了三十分钟后，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窒息而死。
孙立国听到这个问题，再也忍不住，猛地冲到角落的垃圾桶旁，“哇”的一声，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这不是技术问题。
这是耻辱！是奇耻大辱！
“思想钢印……”
一片死寂中，钱学敏缓缓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却不像其他人那样涣散，反而异常的清醒，甚至带着几分刀锋般的锐利。
她走到孙立国身边，没有安慰，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目光扫过整个软件组的成员。
“这和上一次的‘堆栈隔离’问题，你们不觉得，很像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众人猛地一震。
“我们，还是没有从根本上，摆脱掉写‘应用程序’的思维模式。”钱学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你们想想，你们在大学里，用C语言，用Pascal写程序的时候，你们关心过一个函数调用结束后，它的局部变量是怎么被释放的吗？你们关心过堆栈指针是怎么恢复的吗？”
“不，你们不关心！”
“因为编译器这个‘保姆’，把一切都给你们干了！你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自动’，把它当成了空气和水一样，天经地义！”
“但是！”
钱学敏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像老师在训斥一群不用功的学生。
“看看你们现在在写什么！是内核！是直接跑在硬件上的，中断服务程序！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更底层的，弱肉强食的原始世界！”
“在这里，没有‘保姆’！没有‘自动’！”
“每一次时间中断的发生，都是一次暴力的，不讲道理的‘闯入’！CPU这个莽夫，它只会机械地，把当前任务的执行现场，一股脑地压进内核的堆栈，然后把控制权交给你。它才不会管你之后要干什么，更不会帮你打扫卫生！”
“我们，作为内核的编写者，我们就是这个世界的‘上帝’！我们必须，手动地，去维护这里的一切秩序！我们就是规则本身！”
“我们冲进战场，杀了个七进七出，打赢了漂亮的一仗。可是打完之后呢？我们忘了清理战场上的弹壳，忘了给牺牲的兄弟收尸！”
“我们，忘了打扫战场！”
钱学敏的这番话，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一层层剖开了问题的根源。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代码BUG。
这又是一次，思想上的，认知上的，巨大的鸿沟！
他们虽然在名义上，做着“创世”的工作，但他们的思维和习惯，还停留在“凡人”的层面。
他们还没有真正习惯，作为“上帝”，所必须承担的那份，对每一个字节，每一条指令，都要求绝对掌控的，沉重如山的责任！
“我明白了……”
黄建功缓缓抬起头，他眼中的迷茫和羞愧，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被烈火淬炼过的，破而后立的决绝。
打扫战场……
他走到黑板前，无视了上面画得满满当当的，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天枢”V0.3架构图。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粉笔，在那张图上，代表着中断服务程序流程的出口处，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刺眼的箭头。
箭头的旁边，他用尽全身力气，写下了那几个冰冷的，带着血与泪教训的，汇编指令。
ADD ESP, 12
将ESP寄存器（堆栈指针），向上移动12个字节。
这12个字节，就是他们在中断服务程序中，为了计算所谓的“切换成本”，而使用过的，那几个临时变量的大小。
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却被他们，这群顶尖的智者，华丽地，彻底地，遗忘了。
代价，就是整个系统的，轰然崩溃。
写完这行字，黄建功手中的红色粉笔，“啪”的一声，被他捏成了两段。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软件组的每一个人。
“所有软件组的人，听着！”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像寒冬腊月的冰凌，又冷又硬，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
“熬通宵也好，不睡觉也好，把眼睛焊在屏幕上也好。”
“二十四小时！”
黄建功伸出了一根手指。
“我只给你们二十四小时！”
“我要你们，像篦虱子一样，把‘天枢’内核的每一行代码，都给我从头到尾，重新审查一遍！特别是所有和堆栈操作、中断处理、函数调用相关的底层代码！”
“我要你们找出每一个可能存在的‘垃圾’，每一个被遗忘的‘弹壳’！”
“我要确保，我们亲手挖的这个坟墓，被彻底地，用水泥给我灌上，填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更狠。
“并且，永远，不要再犯第二次！听明白了吗！”
“是！”
这一次，回答他的，不再是意气风发的欢呼，而是一片压抑着巨大羞辱和愤怒的，整齐划一的怒吼。
知耻而后勇！
羞辱，是最好的清醒剂。
失败，是最好的磨刀石。
这群天之骄子们，第一次尝到了因为自大和疏忽而带来的，惨败的滋味。他们要用自己的双手，用未来二十四小时的不眠不休，洗刷掉这份，几乎让他们身败名裂的，奇耻大辱！
一场围绕着“堆栈清理”的，与时间赛跑的，更是与自己思想深处的“习惯”这个妖怪作战的，疯狂的阻击战，在西山基地，再次，也是最后一次，悍然打响。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他们知道，他们面对的，是比任何技术难题都更可怕的敌人——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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