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平衡之道
终于,沈墨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室的压力与胸腔的滞涩一同吸入,再缓缓吐出。
他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却强行凝聚起一丝属于读书人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他先是对御座方向,也是对吴承安,微微躬身。
“镇北侯此问,确实触及礼学精微之处,亦关涉邦交实务,发人深省。”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努力维持着平稳:“《礼记》时为大之论,乃圣贤垂训,千古不移。”
“然,时之一字,包罗万象,确如侯爷所言,可有不同层面的解读。”
他开始了自己的论述,语速缓慢,字斟句酌:“所谓天时,乃天地运行之常道,四时节序之规律。”
“古礼定朝聘会同之时,多依天时,以示顺应天地,庄重有序,此乃礼之常经,不可轻废。”
他先肯定了天时的基础地位,这是立足经学的根本,不能动摇。
“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圣人制礼,亦重变通。”
“《易》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礼之‘时为大’,其深意恐怕不止于狭义之‘天时’,更应包含‘时势’——即天下大势、国家运势、周边情势之变迁。”
“若固守某时某节之天时古制,而全然无视沧海桑田、国力消长、安危易位之时势。”
“致使邦交失宜,乃至兵连祸结,则恐非制礼之本意,反是拘泥害义了。”
他小心翼翼地尝试将“时势”纳入“时”的范畴,并赋予其重要性。
甚至暗示在特定情况下,“时势”可能比具体的“天时”古制更值得优先考虑。
这是他为解释现实行为寻找的理论出口。
接着,便是最危险、也最无法回避的部分——“以贵国为例”。
沈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但更加清晰:
“至于我大坤此番遣使,其礼仪规程,自是遵循两国交往之成例古制,以示对贵国及此番和议之郑重。”
他先套上一个安全但空洞的帽子:“然,”
他艰难地补充,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使团之行止,具体交涉之进退。”
“亦必充分考虑当前两国之实际情势,北疆之现状,以及……以及共谋边境长久安宁之共同愿景。”
“此中分寸拿捏,便是试图在遵行‘礼’之常经与顺应‘时’之变通之间,寻一平衡之道,若强要区分孰先孰后……”
他停顿了足足三息,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吐出一句看似圆滑、实则透露出深深无奈与窘迫的结论:
“窃以为,当以‘不失礼之大体’为根基,在此根基之上,审时度势,务求‘礼’之行也,能达‘和宁’之实效。”
“若‘天时’之细节与‘时势’之要求略有扞格,则或可于细节权宜变通。”
“而不可动摇‘敬慎’、‘重正’、‘求和安’之礼之本义。”
这个回答,充满了儒家官员典型的“中庸”与“调和”色彩。
他试图模糊焦点,将问题归结为“细节”与“本义”的权衡,强调“和安”是最终目的。
而对“天时”与“时势”冲突时具体孰先孰后,则含糊地以“不失大体”、“权宜变通”搪塞过去。
既没有明确承认“时势”压倒“天时”,也没有完全否定“时势”的重要性。
更巧妙地回避了直接以坤国此次行动为例进行深入剖析,只是笼统地提到了“考虑实际情势”和“共同愿景”。
说完这番话,沈墨仿佛虚脱了一般,微微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垂首而立,不敢去看武菱华的脸色,也不敢去迎接吴承安可能投来的、更加犀利的目光。
他知道,这个答案绝谈不上精彩,更不可能让那些存心看笑话的大乾官员满意,甚至可能被讥讽为“首鼠两端”、“含糊其辞”。
但他确实尽力了,在不可能给出完美答案的绝境中,他给出了一个至少能维持表面逻辑、不至于立即引发更大抨击的回答。
这或许,已经是他在如此重压之下,所能做到的极限。
厅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消化着他的回答,等待着吴承安,或者其他人,接下来的反应。
沈墨那番充满了“中庸”色彩、竭力在“天时古制”与“时势变通”之间寻找平衡、却终究难掩窘迫与含糊的回答余音刚落。
厅堂内便陷入了一片微妙的寂静。
许多大乾官员,尤其是那些心思敏锐、熟知政务者,脸上已露出了然甚至略带讥诮的神色。
沈墨的答案,看似面面俱到,实则避重就轻。
对于吴承安那直指邦交现实核心的尖锐问题,并未给出清晰有力的剖析,更未敢真正“以贵国为例”进行深入剖白。
只是用“不失大体”、“权宜变通”、“求和安”等大而化之的词语搪塞过去。
这在明眼人看来,无异于一种理论上的退缩与闪避。
然而,就在这片寂静即将酝酿出质疑或低声议论的暗流时,坤国使团的主位上,武菱华却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脸上那层冰封般的平静不知何时已悄然消融,重新绽放出一种矜持而雍容的笑意。
仿佛沈墨刚才给出的是一个多么精彩绝伦、无可指摘的答案。
她轻轻抚掌,掌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长公主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肯定意味。
“沈郎中所言,甚为精当!”
武菱华的声音响起,清越而充满赞许,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不失礼之大体,审时度势,务求和安之实效——此数语,可谓深得礼学精髓,亦契合邦交务实之道!”
她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自己身后一众面露紧张之色的坤国使臣,提高了声调,仿佛要让所有人都听清她的论断:
“礼之为用,岂在拘泥一字一句、一时一节?其根本,便在敬慎、重正、求和安!”
“沈郎中能于镇北侯精妙诘问之下,紧扣此根本要义,辨析天时与时势之关联,”
“并阐明我大坤此番秉持‘遵常经、顺变通’之原则,寻求‘平衡之道’。”
“此番见解,条理分明,立足根本,实为我使团此番应对之要旨!本宫以为,答得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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