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小组长
写三千字检讨,比扛三千斤水泥还难。
保安室里,灯泡昏黄。
周建国趴在桌子上,手里攥着根半截铅笔,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握着细细的笔杆,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个杀猪的非要绣花。
“高师傅,这个惭愧的愧字,咋写来着?”周建国抬头,一脸苦相。
高远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头都没抬:“心里有鬼就是愧,左边竖心旁,右边是个鬼。”
“心里有鬼……”周建国嘟囔着,歪歪扭扭地在纸上画了个鬼画符。
纸被划破了。
这是他写废的第十八张纸。
以前他觉得读书人就是矫情,动动嘴皮子写写字能有多累?现在他知道了,这玩意儿是真费脑子。
脑浆子都要熬干了,才憋出三百个字,其中还有五十个是拼音。
“不想写就算了。”高远放下报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反正陈总也就是那么一说,你要是实在写不出来,明天去道个歉,说不定也就罚点钱的事。”
“那不行。”周建国把铅笔头在舌头上舔了舔,眼神倔得像头驴,“陈总说了,少一个字都不行,这是规矩我要是不写,那就是不想干了,我想干,我想留在兰芝堂。”
他不想再回那个只有冷风和饥饿的桥洞了,也不想让老二看扁了。
那一碗面的味道,还在胃里热乎着呢。
整整三天。
周建国除了干活就是趴在保安室写检讨。
查字典,问工友,甚至连看大门的王大爷都被他抓着问了十几个生僻字。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厂区的时候,周建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捧着一叠皱皱巴巴的信纸,敲响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进。”陈兰芝的声音。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很气派。
陈兰芝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在批阅文件。林正德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喝茶。
“陈总……检讨,写完了。”周建国双手把那叠纸递过去,手心全是汗。
陈兰芝放下笔,接过那叠纸。
字丑得惊天地泣鬼神,大大小小,歪七扭八,像是一群蚂蚁在纸上打群架。
有的地方被橡皮擦破了,还用透明胶布粘着。
但字数是够的,甚至还多了两百字。
陈兰芝一页页翻看着。
内容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藻,全是大大白话。
“我不该打人,打人不对,但我看不得别人欺负老二,我是大哥,以前我混蛋,没护住弟弟,现在我想护着,但我给厂子惹麻烦了,我认罚,以后我一定听话,好好干活,再也不当流氓了……”
陈兰芝看着看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林教授,你看看。”陈兰芝把检讨递给林正德。
林正德推了推眼镜,扫了两眼,笑着点头:“虽然文笔不通,但胜在真诚,这字里行间,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陈兰芝收回目光,看向局促不安的周建国。
“这检讨,通过了。”
周建国猛地松了一口气,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住:“谢陈总!”
“先别急着谢。”陈兰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鉴于你这次虽然违纪,但也算是有功,加上这段时间你在卸货区表现不错,工人们都挺服你,即日起,你不用再去扛包了。”
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陈总,您要赶我走?”
“赶你走?”陈兰芝挑眉,“卸货区缺个小组长,管着那二十几号人,负责清点货物和调度,底薪一百二,加提成,能不能干?不能干就滚回去接着扛包。”
小组长?一百二?
周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
这工资翻了一倍还不止!而且是管人的活儿!
“能干!能干!死也能干!”周建国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声音都在抖。
“行了,出去吧。好好干,别给我丢人。”陈兰芝挥了挥手。
周建国晕晕乎乎地走出了办公室,感觉脚底下踩着棉花。
直到走廊里没人了,他才猛地挥了一下拳头,裂开嘴,无声地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他周建国,终于被母亲承认了。
办公室内。
林正德抿了一口茶,看着陈兰芝:“你这是要把这把刀磨快啊。”
“刀快了才好用。”陈兰芝淡淡地道,“只要刀柄握在我手里,他越锋利,兰芝堂就越安全,至于以后……”
她没说下去,只是目光看向窗外。
深秋的叶子落了,冬天要来了。
……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十二月。
周建国这个小组长干得有模有样。
他本来就有一股狠劲,加上现在把自己当成了兰芝堂的人,管起工人来那是铁面无私,谁敢偷懒耍滑,他上去就是一脚。
但他也不吝啬。
发了工资,会买几斤猪头肉,拎几瓶二锅头,请手底下的兄弟们搓一顿。
恩威并施,这帮苦力汉子还真就服他。
手里有了钱,腰杆子硬了,周建国的心思就开始活泛了。
那天发了工资,二百六十块。
周建国数了三遍,抽出两百块存进枕头芯里,剩下六十块揣进兜里。
他去供销社买了两条好烟,又买了几罐麦乳精,甚至还买了一件厚实的棉大衣。
不是给自己买的,他要去看老三,他还在里面,但是开了春,三年时间满了,就出了。
麻猴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断了腿?喝尿?
不管老三以前多混蛋,那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亲弟弟。
现在自己吃上肉了,总不能看着亲弟弟在里面被人活活整死。
“就看一眼。”周建国对自己说,“要是他真不行了,我就给他留点钱,要是他骗人……我就回来。”
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踏上了那辆破旧的长途汽车。
汽车喷出一股黑烟,晃晃悠悠地驶向了未知的风雪。
监狱坐落在城市的边缘,四周是一片荒芜的采石场。
冬天的风在这里似乎格外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灰色的高墙上拉着通电的铁丝网,四角的哨塔像沉默的巨人,冷冷地俯视着众生。
周建国裹紧了棉大衣,手里提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站在探视室的铁门外排队。
(https://www.shubada.com/105365/11110845.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