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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种在土里的人头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粘稠,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汁,死死堵在人的嗓子眼里。

赵文礼的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狂奔,车轮碾碎了薄冰,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车厢里没有点灯,这位户部尚书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框,指甲崩断了半截,却感觉不到疼。

他满脑子都是那座滴答作响的座钟。

那是倒计时。

安乐庄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茔。

没有鸡鸣,没有犬吠,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火药味和血腥气,直往鼻孔里钻。

“老爷,到了。”管家颤着声在车外唤道。

赵文礼推开车门,脚下一软,差点跪在泥地里。

他顾不上仪态,提着官袍的下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庄后那片杨树林跑去。

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有一片新翻过的土。

土里“种”着一颗头。

那颗头颅面色青紫,双眼圆睁,嘴里塞着一块破布,早已没了气息。

寒霜覆在他的眉毛上,像是一层惨白的妆容。

“千户……吴千户……”管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裆下湿了一片。

那是吴胖子。

赵文礼的亲侄子。

他就那么被埋在土里,只露出一颗脑袋,正对着京城的方向,死不瞑目。

“呕……”

赵文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树干剧烈呕吐起来。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混着昨晚没消化的恐惧。

这不是杀人。

这是立威。

贾环是在告诉他,也告诉这京城里的所有人:别惹我。

惹了我,这就是下场。

“老爷,咱们……咱们报官吧?”管家哭丧着脸,“这是命案啊!那贾环无法无天……”

“报官?”赵文礼直起腰,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秽物。

他的眼神从恐惧逐渐变成了怨毒,那是赌徒输红了眼后的疯狂。

“报什么官?顺天府敢抓他吗?刑部敢动他吗?”

“他手里有兵!有炮!有皇上给的金牌!”

赵文礼看着那颗死人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如夜枭。

“好,很好。”

“贾环,你够狠。”

“既然你不想让我活,那咱们就鱼死网破。”

赵文礼转身,大步走向马车。

“回城!直接去午门!”

“我要敲登闻鼓!我要告御状!”

“我就不信,这大周的天下,真的改姓贾了!我就不信,皇上能容忍一个拥兵自重的权臣,在天子脚下屠杀朝廷命官!”

马车调头,疯狂地冲向京城。

车轮卷起的泥浆,溅在了那颗冰冷的头颅上。

……

卯时三刻,金銮殿。

今日的早朝,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原本应该站在武官班列里的忠勇伯贾环,今日没来。

而文官班列之首,户部尚书赵文礼,也没来。

龙椅上的天子面色蜡黄,时不时咳嗽几声,身边的戴权端着参茶,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戴权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嚎声。

“臣赵文礼,有本奏!臣要弹劾忠勇伯贾环!谋反!叛国!屠杀命官!罪不容诛啊!”

满朝文武的眼皮齐齐一跳。

只见赵文礼披头散发,官服上沾满泥污,手里捧着一本沾血的奏折,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鲜血直流。

“陛下!贾环疯了!”

“他私蓄死士,擅造火器!昨夜在安乐庄,他动用火炮,轰杀五城兵马司差役二百余人!更是将臣的侄儿,朝廷命官吴千户,活埋于荒野!”

“他还带兵围攻微臣府邸,送钟逼死!这是赤裸裸的谋逆啊陛下!”

赵文礼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朝堂上一片哗然。

虽然大家都知道贾环是个狠人,但没想到他竟然狠到了这个地步。

在京畿重地动用火炮?

活埋朝廷命官?

围攻尚书府?

这哪一条拎出来,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陛下!”御史台的几个言官立刻跳了出来,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贾环此举,视国法如无物!若不严惩,朝廷威严何在?”

“臣附议!请陛下下旨,着锦衣卫捉拿贾环,明正典型!”

“臣附议!”

一时间,大殿内群情激奋。

墙倒众人推,贾环最近的风头太盛,早已成了众矢之的。

天子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下面这场闹剧。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赵爱卿。”天子终于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寒意,“你说贾环谋反,可有实据?”

“安乐庄的尸体就是实据!臣府门口的那座钟就是实据!”赵文礼抬起头,满脸血污,“陛下,贾环在天津卫造船,在安乐庄练兵,其心可诛啊!”

“哦?”天子眯了眯眼。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沉稳的通报。

“忠勇伯贾环,奉旨觐见!”

大殿内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阳光洒在金銮殿的门槛上,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来。

贾环没有穿朝服。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箭袖武士服,腰间挂着那把御赐的绣春刀,脚上是一双沾着泥土的军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没有跪拜,没有惶恐。

他走到赵文礼身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像疯狗一样的尚书,然后才对着龙椅上的天子,微微躬身。

“臣贾环,参见陛下。”

“贾环!”赵文礼指着他,手指颤抖,“你还敢来!你这个乱臣贼子……”

“闭嘴。”

贾环淡淡吐出两个字。

他没有看赵文礼,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双手呈过头顶。

“陛下,臣今日来,不是来吵架的。”

“臣是来交差的。”

戴权小跑着下来,接过图纸,呈给天子。

天子展开图纸,扫了一眼,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那是一张海防图。

上面不仅标注了天津卫的布防,更详细绘制了从大沽口到京城的快速反应路线,以及……安乐庄作为“神机营火器试验场”的规划。

“陛下。”贾环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

“赵大人说我私蓄死士,那是陛下特批的‘海防团练’。”

“赵大人说我擅造火器,那是工部备案的‘神机新炮’。”

“至于赵大人说我屠杀命官……”

贾环转过头,看着赵文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昨夜,有一伙不明身份的武装匪徒,趁夜冲击皇家军事禁区,试图抢夺新式火炮图纸。”

“按大周律,冲击军事禁区者,无论官民,格杀勿论。”

“臣只是依律办事。”

“至于那个什么吴千户……”贾环冷笑一声。

“他身穿便服,手持利刃,带头冲击军营。臣怀疑他是倭寇的奸细,或者是白莲教的余孽。”

“为了保护皇家的机密,臣不得不痛下杀手。”

“赵大人,你侄子既然是朝廷命官,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军事禁区?还要抢夺火炮图纸?”

“莫非……”

贾环往前逼近一步,身上的杀气如实质般压向赵文礼。

“莫非赵大人通敌卖国,想要把这国之利器,送给外敌?”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雷,把赵文礼炸得脑中一片空白。

通敌卖国?

这顶帽子,比谋反还要重!

“你……你胡说!你含血喷人!”赵文礼慌了,彻底慌了。

“是不是胡说,查查就知道了。”贾环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本账册。

“这是从那个吴千户身上搜出来的。”

“上面记录了这几年来,赵大人通过五城兵马司,倒卖军械、收受贿赂的每一笔账。”

“陛下,请御览。”

这一刻,赵文礼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这个少年,不仅有刀,还有脑子。

他早就把圈套设好了,就等着自己往里钻。

天子翻看着账册,脸色越来越阴沉。

“赵文礼。”天子合上账册,声音冷漠得像是来自九幽。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臣……臣……”赵文礼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拖下去。”天子挥了挥手,厌恶地闭上眼睛。

“革职,抄家,下诏狱。”

“让锦衣卫好好审审,这朝堂上,还有多少人盯着朕的火炮。”

两名金瓜武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赵文礼拖了出去。

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

大殿内,群臣噤若寒蝉。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的黑衣少年,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一夜之间,两品大员,家破人亡。

这就是贾环的手段。

这就是那把刀的锋利。

“贾环。”天子睁开眼,看着这个让他既爱又怕的少年。

“臣在。”

“安乐庄的事,你做得对,但手段太烈了。”天子语气复杂,“以后,收敛点。”

“臣遵旨。”贾环躬身。

“去吧。”天子摆摆手,“你的船造好了,朕等着看你的船队出海。”

“那是朕的大周,也是你的大周。”

贾环抬起头,看着那个坐在高位上、垂垂老矣的帝王。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警告,也是最后的放权。

“臣,定不辱命。”

贾环转身,大步走出金銮殿。

阳光刺眼。

但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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