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倒反天罡,珍之重之
沈晏用神识扫过整片河域。
河里无遗漏的落水之人,只那下沉的烂船内舱当中,有几个包裹,应是行李等物,他操纵藤蔓,一并给弄出水来,而后提着手上两大串不省心的倒霉蛋们,一跃上岸。
船沉的位置离铁索桥尚有段距离,可十四个呛水之人要么咳嗽要么哇哇呕吐,崖口方向这一侧的守卫听到动静,举着火把戒备地跑过来查看情况。
这一看,竟看到自家小沈大人也混在其中。
火光映照,沈府尊脸色黑的吓人。
——得,秦统领真没说错,小沈大人今天确实心情不好。
“府尊,可是出了什么事?”
“在这里升堆火,然后去崖口弄三辆马车过来。”沈晏将缠在众人脚上的藤蔓抽解开,语气硬邦邦的,“崔秀才要是问起,你就说,从西岷府来的客人,船在河里撞沉了,今晚要在崖口城过夜。”
守卫应下:“是。”——真虎,客人几条命啊,敢从“鬼跳峡”那边过来!
大雍西南三府,离边南最近的,乃是西岷府。
边南位置更靠下,西岷位于边南的西北方向,慕沧河中游就是在西岷府境内,下游则在边南府境内。
与大雍其他大河下游水势相对平缓不同,慕沧河下游水况诡异。
一旦过了两府交界,到了边南这边,过了数道挡视线的山弯后,河床底下突然见鬼似的断崖骤降叫人防不胜防,本地人称之为“鬼跳峡”——鬼掉进河里都来不及跑,不跳也得跳。
就算有命闯过鬼跳峡,也没命爬上岸。
——过峡后,岸边景象骤变,两岸峭壁滑岩犹如鬼斧生劈,深约百丈,人若置身其中,有遮天蔽日之感,水势迅猛,水中更有密布的礁石、涡漩。
而这河之尽头,不是寻常在人预料之中的汪洋大海,却是一绝命深坑烂毒沼。
河水汤汤千百年,怎么也填不满那片巨大的泥沼地,前去探秘之人,无有一人生还......
沈晏给袁简辛拍背。
他将老头呛进肺里的水、口鼻中的泥沙异物都给弄出来,心里仍然还气着:
“师父平日四处游历,也是这般不惜命么?”
“哎咳咳咳哈哈那个,乖徒儿啊,为师就是想早点过来嘛,哪晓得这条河,竟这般邪门!怎不惜命,惜着呢惜着呢!”袁简辛心虚。
——差点就死在自个徒弟治下了,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对徒弟也不好,不吉利。
旁边船老大呕出一嘴泥沙,听见他的话,嘴一歪就想吐槽,“惜命?死老头疯子一个,惜的哪门子的命!”,好险他想起这老头真有个大官徒弟,忙将脏话憋了回去。
但他刚遭了老罪,心里也怄着气呢,便故意在旁边作出一副戏精模样,一脸“怎么办,死老头说谎,老子好想蛐蛐他啊,不行,我得忍住!”
沈晏其实瞧见了,当时没给什么反应,也帮他们清了腹肺水沙,防止感染病症。
等到了马车上,车帘遮着,他一把揪住老头一边耳朵。
“臭小子,你干嘛? !”
“哼。”
沈晏哼着威胁道:“再让我晓得师父胡来,到时师父什么也不用解释,我直接绑了你,送到皇宫去。”
——老头游历四方,哪里都去得,就是不肯去雍京城,自己若管不了,就丢给皇帝老头收拾去,总比胡乱作死丢了命强。
袁简辛耳朵被揪得还挺高兴,嘴上却要骂“逆徒”倒反天罡:
“臭小子你这当了大官,脾气见长啊,放手放手,老夫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这世上治得了袁疯子的,这里有一个,皇宫里还有一个,偏偏这个都抓着他耳朵了,嘴上还要拿那个来威胁他。
他怕了还不成吗!
沈晏没放,施法,将老头耳道里进的水弄了出来。
老头的脸色仍然苍白,为表自己无事,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狼狈湿发,放声同沈晏嬉闹哇叫,像头闹腾的落水老狮子。
沈晏逮住他,用灵力烘干他的头发衣裳,又给他扎了针,怼了点灵力输进去。
心中的慌与躁,也随着摇晃的车厢,随着窗外漏进的夜风,一点一点慢慢消散。
师父......
沈晏恍惚想起自己拜师那会儿。
那时于识人一道尚还懵懂,感知到老头想收他为徒似乎目的不单纯,便总觉得老头存了几分利用的心思。
他生来便忌讳情与利隔着雾叫他看不清的感觉,叫他烦躁,那会又正因身世有些敏感多思,为此和老头闹了好些别扭。
后来就算拜了师,心里那根毛刺还是存在,时不时蹿上来,蹿到嘴里,无论老头说什么,无论好话歹话,他总忍不住要呛回去。
沈晏想,这世上没人规定了——谁都得事事以他为先、以他为重。若他有挚友,挚友不行,至亲也不行,没有这样的理所当然,也强求不来他人的爱重。
尽管他生性霸道,尽管他格外在意。
也不行。
他无法去质问,任由那根刺一直存在。
直到,皇帝老头给他看了那封他师父写的,并非写给他、却句句为他的信。
他方知晓老头当初为何一定要收他为徒——为了全君臣之谊。
借他去成全君臣之谊,却也因他而放弃,为成全他之自在自由。
那最初的一点点隔阂,在老头一年又一年暴躁的关心中,早被挤到心中不易寻着的角落,终于在那时,被完全挤出去。
今夜,船的航迹擦着极限闯进他神识范围,若是船的行速慢上一分,或是他赶回越州城的速度快上一分......
沈晏后怕,要是晚来一步,就差那么一点,老头人就没了。
“师父。”
小沈大人平日清亮的声音,这会儿压得很低。
“...嗯?干啥?”
老头像是折腾累了,安安静静地蜷在车厢里,天太黑看不清徒弟的表情,他微微仰起头问道:“咋了,臭小子,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哪有人能欺负我...”沈晏好笑,顿了顿,收了笑缓缓说道:
“我知师父着急赶路是想快些来帮我,纵使河道凶险也是顾不得了,或许模糊听说有几分凶险,但为了赶路,觉得冒几分险也值得,想着若是水势不对,弃船上岸就是,是也不是?”
袁简辛咂咂嘴,都被说中了,不敢反驳。
——怕臭小子又揪他耳朵。
沈晏才不揪,他认真道:
“师父行事本就肆意妄为无所顾忌畏惧,我也一样。幼年之时,我常不把危险当回事,甚至喜爱其中新奇刺激,我爹知我本事,虽担忧却也任我,只教我量力而行,莫要逞强,不做真正没有把握的危险之事。”
“我知晓为人父母者,能做到我爹这样极其不易,怕我爹为我日夜悬心担忧,再不做那等托大超越自身能力、会危及性命的凶险之事。”
“师父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可能是我在师父心里,没我爹在我心里那般珍要吧,那师父确实也无需多考虑我的感受,当我前头胡说就是。”
袁简辛人混账惯了,也无妻妾儿女,大半辈子孑然一身,这么多年,除了雍帝,谁还和他这般交心?
沈晏唬的他老泪都淌出来了。
鼻涕眼泪滚的满脸都是,眼眶肿的堪比核桃,他拿袖子在脸上胡乱一抹,被河水呛过的嗓子此时更哑了:
“好徒儿,师父哪敢不听你的,你想想,从来都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是也不是?我这条老命,你比我稀罕,师父往后,一定好好留着它,再不叫你担心了!”
“哦,那就好,师父既这般说了,那我可真记进心里去了啊。”沈晏语气顿转,幽幽的。
皮的很。
袁简辛回过味来,拽住逆徒袖子,气得一顿扯。
嘴里骂骂咧咧:
“好啊,好你个臭小子,你这两年在雍京,真是学坏了,说吧,是哪个老狐狸教坏你的?”——这一套一套的,尽用来对付你师父我了?
沈晏否认:“没有啊,谁能教坏我?”
“啊,老夫知道了,定是秦怀渊那老小子是不是,何文远老匹夫?可还有冯相那老赖皮?”
“冯相怎的赖皮了?师父你快说说。”
“想听?”
“快讲快讲。”
“哼,偏不讲,叫你诓老夫!”
“真不讲?”
“讲讲讲、讲!...咳咳嗯,这个冯相么,当年......”
马车摇晃颠簸,在黑夜中,缓缓驶向崖口,细碎的只言片语,不曾散落进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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