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人心幽微,千疮百孔
沈晏离王正显不足一尺,他往后伸手。
沈知梧已从一堆文书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隔桌递到儿子手上。
沈晏将册子掂在手中:
“王大人这回忆录,写的确实详细——通判李禄昌纵容包庇府中大管家乱棍打死名医之子,事后无有任何降罪惩处......”他冷笑继续:
“这李府的大管家,为何要棍杀仁济堂圣手刘三酉的独子,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内情吧?王大人,你可知内情?”
王正显镇定自若毫不心虚的迎视:“王某不知大人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下官还是那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好个欲加之罪!”
沈晏突然一把摘下他腰间的印章。
王正显本能地伸手慌乱来抢。
沈晏反手一剑用剑鞘将他扇到地上。
印章的系绳攥于沈晏手心,动作间,金属材质的印章和太岁短剑坚硬的剑鞘撞击在一起,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王正显倒在地上,听到这声脆响,紧张地抬头,他眼睛紧紧盯在沈晏手上,好像生怕印章坏了或绳子断了似的,就好像沈晏手上那细细的一根绳,悬的是他的命。
他听见钦差口中,一字一字清晰而又刻薄的质问。
沈晏晃晃手中普普通通的古旧印章:
“王大人说这印章,是你发妻临别所赠?.....那为何这印章的机关夹层里,刻有你同僚李禄昌续娶继妻的闺名?!”
直到这句话说完,沈晏也没打开手中印章隐秘的机关,没有亲眼瞧一眼里面的夹层字样。
王正显满脸的惊骇,苍白,不可置信。
不可能,绝不可能!
这人开了天眼不成?
印章里的字,是他亲手所刻,绝无任何人知晓!
诈我,他在诈我!
不,不是诈我,他知道,他真的知道!
王正显硬撑着爬起,犹不死心,挣扎而颤抖的问:“沈大人,沈府尊,沈钦差!”
一句比一句重。
“您一定要如此咄咄逼人吗? !”
“你手腕通天,如何能懂下官这些年在边南,是如何的如履薄冰,如何的提心吊胆,如何的夹缝求生啊? !”
这话有几分真。
边南官场,连顾衡之来了都要蛰伏。
沈晏如何不知。
——他在岭南时,听岭南知府苟之允说起贬谪始末,这些贬谪罪官的遭遇、绝望和仓惶,遥遥无期、毫无希望的等待。
感同身受。
没有几人能在消沉之中坚守初心。
不以圣人标准苛求凡尘无垢。
沈晏心中摇头,我特么又不是圣人,这个也包容,那个也赦免的。
我有什么资格替枉死之人原谅。
夹缝求生就能算计无辜之人性命为自己谋夺权柄?被发现了还要让我包庇?
“王大人,王同知,王正显。”
一声比一声轻。
一句比一句重:
“本官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当日警告过你,也提醒过你,我本无意过于苛责于你,你若有悔过之心,该当呈上的是罪折!.....”
沈晏将王正显写的册子砸在他身上。
“可你写的这些是什么?”
“留你体面你不要,既然如此,王大人肚中还有多少委屈话,都留到来日公堂上,说与百姓们听去吧。”
“来人,送王大人去牢房!”
…
王正显被押走了。
屋里一片寂静。
大狼疑惑地眨眨圆眼睛,从桌上跳下来,到沈晏腿边蹭蹭。
沈知梧起身,拉儿子坐下。
“气着了?”
沈晏抬头,扯开脸笑:
“没呢爹。”
沈知梧摸摸儿子气得起伏的脑袋,哄道:“我儿越来越有模样了。”
“嗯?什么模样?”沈晏被夸了,但不解。
“老”父亲没卖关子,吐出一个词:“知府大人。”
“啊?以前没有吗?”
“以前?”沈知梧轻笑道,“以前阿晏可不会听废话。”
沈晏愣了愣,是啊,他不爱听这些掰扯,能不和人废话就不废话。
他惯用真言咒解决一切麻烦。
沈晏这才发觉,他已经很久没用咒了。
他恍然发现,这些时日,他忙忙碌碌,早在不知不觉间洞察一切人心,阴诡伎俩也好,百态人性也好,他似乎已经......不再需要借助......真言咒了。
从前只觉人心复杂、幽微难辨,而今却一览无余。
沈晏没来由觉得...本该如此,就像他生来就能分辨善意和恶意一样,是与生俱来的本能,迟了一步被唤醒。
像打开了一扇封禁的、不可触碰的禁忌之门,从此人心里那些阴私、算计、灰蒙的迷雾、冷冰冰的利用,肮脏的、污秽的,在他眼前都清晰可辨,无穷无尽。
那些藏在人心之中不可见光、不可言说、不可摊开的一切。
叫他抵触,叫他不适,要叫他从此在每个呼吸间都压抑着,忍受着,厌恶着,也......
——不可挣脱...么——
今日身上的官服又沉又重。
是他亲手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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