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诗歌与梦（下）
“你不怕当了老师，天天吃粉笔灰吗？” 有人笑着问那个想当老师的女孩。
“不怕。武老师也在吃粉笔灰啊。” 女孩认真地回答。
武修文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沾着的粉笔灰，心想这帮小家伙，观察得倒是挺仔细。
周子轩是最后一个举手的。整节课，他都在安安静静地听。别人说梦想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跟着说话的人转，但嘴巴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等到快下课了，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他才慢慢举起手来。还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做一道没有把握的数学题。
“周子轩。”
他站起来，先深吸了一口气。武修文注意到，他的手紧紧攥着课桌的边缘，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我…… 想当一个数学家。” 他的声音很小，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他飞快地看了武修文一眼，又赶紧低下头，鼓足勇气把声音放大了些，“不是算出答案的数学。是那种…… 那种想出新的算法的数学。老师，您上次说有些数学问题，一百年都没人解出来。我想试试。”
他说完，脸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像是做了一件特别丢人的事。
武修文走到他面前，慢慢蹲下来。他的视线，跟周子轩的眼睛平齐。
“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一个多了不起的梦想吗？” 武修文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周子轩摇了摇头，眼睛里满是迷茫。
“你想去做一件，一百年都没人做到的事。这不是不切实际。这是勇敢。真正的勇敢。” 武修文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周子轩抬起头，小声问道。
“在这条路上，你会失败很多次。比你现在考一次不及格，还要难受一百倍，一千倍。那个时候，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记住你现在站在这里，说出我想当数学家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的感觉。”
周子轩使劲点头。他的眼眶湿了，但他咬着牙，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坐下的时候，林晓雯偷偷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没有擦眼泪，而是把那张纸巾，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数学课本里。夹在 “圆的认识” 那一章。
下课铃响了。
平时铃一响，教室就像开了闸的水坝，孩子们会一窝蜂地冲出去。今天却没有人动。孩子们还坐在座位上，看着武修文，看着他身后那块写满了梦想的黑板。
“我还有最后一个任务。” 武修文从讲台下面，拿出一沓五颜六色的卡纸，“把你们的梦想写下来，或者画下来。明天早上交给我，我要把它们都贴在后面的墙上。以后每一天，你们进教室的第一眼，就能看见自己写过的东西。”
他拿起一张明黄色的卡纸，用黑色马克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大字，然后搬来椅子，把它贴在了梦想墙最上面的一排。
“教育公平。”
孩子们都歪着头看。“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啊？” 有人大声问道。
“意思是，不管你们家里是养蚝的，还是捕鱼的，还是开船厂的。不管你们住在镇中心，还是在外海的小岛上。你们都能坐在这间教室里，听一样的课，做一样的梦。” 武修文把图钉，一个一个按进卡纸的四个角，“这就是我的梦想。”
教室里静了一会儿。然后陈海涛第一个站起来，大步走到讲台上，拿起一张蓝色的卡纸。他趴在讲台上想了想，用粗粗的笔迹写了四个大字：“开大军舰”。写完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数学要好。视力要好。身体要好。”
他踮起脚尖，把自己的梦想，贴在了武修文那张的旁边。
然后是林晓雯。她用彩色蜡笔，在卡纸上画了一片五彩斑斓的珊瑚礁，底下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我要保护的。”
接着是周子轩。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我要解开百年难题。”
最后，全班同学都涌了上来。有的画了渔船，有的画了医院，有的画了加工厂。还有一张画了一座小小的学校，校门上写着 “海田小学”，旁边画了一个戴眼镜的小人，手里拿着一本课本。底下歪歪扭扭地写着：“我想象武老师一样。”
武修文站在教室后面，静静地看着满墙的卡纸。各种颜色的纸，各种字迹，各种奇奇怪怪却又无比真诚的梦想。歪歪扭扭的，幼稚的，不切实际的，却又滚烫的。
他突然想起昨天李浩发来的那张照片。松岗小学崭新的操场，新粉刷的黄色外墙。还有叶水洪在表彰大会上，念到他名字时那铁青的脸色。那个他曾经以为会让他一辈子翻不了身的地方，那个他狼狈离开的地方。现在看来，不过是墙上一道早已愈合的旧钉孔。
“老师。” 苏小鱼走到他旁边，手里捏着自己那张小小的粉色卡纸。她把纸条递给武修文，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我要找到完美图形的秘密。”
武修文接过卡纸，帮她贴在墙上。他的手按下去的时候，能清晰地感觉到苏小鱼写字时，笔尖在纸上压出的深深的凹痕。那些纤细的笔迹，每一笔，都是用尽全力写下的。
放学后，武修文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整理梦想墙。他把每一张卡纸都重新加固了一遍，换上了新的图钉。咸湿的海风吹进来，满墙的卡纸轻轻翻动，像一群颜色各异的翅膀，在教室里缓缓飞翔。
黄诗娴推门进来。她已经换了便装，白色的 T 恤上印着一只可爱的卡通海豚。手里又拎着两个保温饭盒。
“今晚吃什么？” 武修文头也没回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是我？” 黄诗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走路的声音，跟别人不一样。”
黄诗娴没接话。她把饭盒轻轻放在讲台上，走到梦想墙前面，一张一张地慢慢看过去。看到林晓雯画的那片彩色珊瑚礁的时候，她停了很久很久。
“今天林晓雯说她爸爸笑她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边上，看着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被人笑过。他们说，女孩子当什么老师啊，反正以后总是要嫁人的。”
“那你为什么还当？” 武修文一边调整着一张歪了的卡纸，一边问道。
“因为我的语文老师。” 黄诗娴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她跟我说，你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没有什么能拦得住你。后来她退休了，我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所有的志愿都填了师范。”
武修文把最后一张卡纸贴好。周子轩那张 “我要解开百年难题” 的卡纸歪了一点点，他来来回回调整了三次，才终于满意。
“黄海涛那顿饭，是什么时候？”
黄诗娴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顿了一下。“周六晚上。在我家。我妈说要亲自下厨。”
“你家。”
“对。我爸也会在。”
武修文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讲台上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本周六晚，接受检阅。”
写完自己都笑了。不是开玩笑的笑，是那种知道躲不过去，索性坦然迎上去的笑。
黄诗娴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她把饭盒塞到他手里，“先吃饭。周六的事，周六再说。”
两个人坐在梦想墙前面吃晚饭。今晚是清蒸石斑鱼，鱼是黄诗娴她爸早上刚从船上捞回来的，新鲜得很。武修文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进嘴里。鱼肉带着大海的鲜甜，好吃得让人想叹气。
他突然想起自己诗里写的那句话：“天亮之后，每一片海都是亮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黄诗娴。她正低着头，认真地挑着鱼刺。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梦想墙上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那些他学生的梦，他的梦，安安静静地贴在她身后的墙上，像一片璀璨的星空。
“你看什么？” 黄诗娴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没什么。” 他赶紧低下头扒饭，耳朵却悄悄红了。
周六。接受检阅。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词又轻轻嚼了一遍。然后放下筷子，拿起饭盒旁边那张黄色的便笺纸，重新写了一行字。
“每一个你，也是。”
他把便签，贴在了梦想墙最中央的位置。
那行字底下，是他没写出来的下半句。
“你也是我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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