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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前路无退(求月票)


苗峦是卓家培养的家生子,虽然资质不好,命位不高,也没那份胆量拿上「卓』姓去为卓家开挖洞天,但是他能够被指派来辅佐卓澹,在卓家自然是有一定地位的,也知晓一些隐秘。

    现在对方活捉了卓澹,又指名道姓要找卓老太爷,那目的已经呼之欲出。

    就是冲著【山海疆场】的位置而来。

    而那幕后的主使,除了如今困守关外的北毛,还能有谁?

    当初毛道败走,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山海疆场】的突然沦陷,导致大量部族丧失斗志,选择背叛倒戈,无力抵挡毛夷的攻势,一败涂地。

    卓家很清楚自己在中间干了些什么事情,因此多年以来始终远遁黎土之外。

    如果自己现在给对方指了路,先不说这么做能不能救下卓澹,一旦暴露了主家洞天的位置,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

    「毛夷这两百年来一直在想方设法挪动【山海疆场】的位置,早就已经不知道搬到了什么地方,你们就算见到了卓老爷子,又能有什么用?」

    苗峦提议道:「不如你们先放了澹少爷,大家就当今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以后山河会但凡有用得著卓家的地方,我们义不容辞,一定全力以赴,怎么样?」

    「苗大管家,你这么说可就是在拿我当外道的傻子糊弄了,看来你是一点不在乎这位澹少爷的死活啊。戴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似对苗峦的态度很失望。

    苗峦连连讪笑:「您这话是从何说起?」

    「那我问你,【山海疆场】起初是谁家的小洞天?」

    「平度白氏。」

    苗峦脸色微变,仿佛已经猜到了戴晖的后话。

    「对了,那可是曾经主家集团的领头羊,最巅峰之时坐拥超过四百万亩的土地,规模比现在的霍邱李氏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四百万亩里可有一大半都在白氏本家的平度洞天内,后来被毛道抢走,改为了【山海疆场】。这么大的一座洞天,当年猿族通臂脉倾巢而出,都没能搬出多远,难道换成毛夷就能办到了?就算他们有那份愚公移山的毅力,你觉得那些大人物有几个愿意埋头干上这么多年的苦活累活?」  

    「毛道强取豪夺,硬生生掰断了白氏的两条胳膊,害得白氏家道中落,现如今还不知道窝在地疆哪个角落里苟延残喘。这事儿整得介道内人人自危,一群老东西联名发了话,谁要是能报了这个仇,平度洞天就归谁所有,他们还可以出手帮忙挪地儿,同时帮忙重建连通黎土的驿路。」

    戴晖对介道内部的隐秘了如指掌,此刻侃侃而谈:「霍邱李家原本也盯上了这块肉,结果被卓家那群人给抢了先。原本他们跟毛夷谈好了,事成之后,平度洞天六四开,图腾脉主他们一个不要。结果毛夷得手之后,翻脸不认人,不止不给,反而打算卸磨杀驴。这可是当年介道内部一个最大的笑话和丑闻,更是让卓家当了很多年的缩头乌龟,躲在地疆内不敢冒头。这些事儿,我没有胡说吧?」

    「以戴老爷您的身份,说出口的话自然没有假。」

    苗峦虽然承认戴晖所说属实,但依旧不愿意就此妥协。

    「既然您知道【山海疆场】挪不远,那去地疆里找一找不就行了,何必再来为难我们?」

    「【山海疆场】虽然不好搬,但能藏啊。」

    戴晖耐心极好,继续跟对方磨著嘴皮子。

    「介道命途有人擅长「掘』,也有人擅长「蜃』,现在【山海疆场】被人给藏起来了,要不然我们也不至于这么大动干戈。」

    戴晖笑眯眯道:「以你们卓家的习惯,应该不至于连个后手都不留吧?」

    「还真没有。」

    苗峦脸上的苦色几乎要凝成水珠,跟著雨点一起顺著下巴滴落。

    「要是卓家藏著后手,怎么可能被毛夷逼成这样?」

    「要是没有后手,毛夷怎么可能只逼不杀?」

    戴晖不动声色看了沈戎一眼,后者心领神会,五指一松,六畜被斩的卓澹跌落进泥泞当中,半张脸扎在污水里,口鼻间的气息在水中吹起一个个细密的气泡。

    「其实这次对卓家而言,也是一次翻身的大好机会。一旦毛道成功抢回【山海疆场】,毛夷就算不会彻底溃败,也必然再没有余力来针对你们。」

    苗峦皱著眉头:「毛夷不行,那毛道呢?」

    「现在黎土内乱战一触即发,毛道被锁在关外这么多年,早就瘦骨嶙峋,全靠著一口恶气撑到今天,等他们收拾完毛夷,你觉得还有力气来跟你们算帐吗?」

    「暂时或许没有,那以后呢?」

    「如果连现在这关你们都过不去,那还谈什么以后?」

    苗峦闻言,脸上神情一窒。

    他承认戴晖说得有些道理,但这对卓家来说并不是什么良机,而是一场赌博。

    一旦下了注,卓家两百年的隐忍可能尽数付诸东流,从此再无宁日。

    可如果拒绝,当下损失的仅仅只有这座小洞天,还有这里的所有人罢了。

    戴晖将苗峦的目光变幻尽收眼底,余光扫向那道躺在泥泞当中的身影。

    「卓老太爷是咱们介道命途的老牌四位,威名显赫,他老人家的洞天那可是实打实的龙潭虎穴,我们就算知道了位置,难道就敢往里面硬闯?那不是找死吗?」

    戴晖朝著沈戎一扬头:「小沈,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太对了。」

    沈戎深有同感,点头道:「介道占山为王,要不是这次借助了浊物倒灌,我也不可能这么顺利拿下卓澹。」

    「所以啊,你们卓家的处境根本就没有那么危险,是卓老太爷太过于谨慎小心了。」

    眼前两人一唱一和,说著些莫名其妙的吹捧之词,又生硬又尴尬。

    苗峦一时间有些摸不著头脑,还是选择继续与对方虚以委蛇。

    「你们先放人,我可以向主家请示一二。」

    戴晖笑了起来:「兄弟,老话说得好,先礼后兵,我已经把该尽的礼数尽到了,你要是再这样油盐不进,那可就不能怪我了。」

    「我苗峦是卓家家生子,这条命本来就是卓家给的,如果戴老爷你想要,我给你又有何妨?」「那他呢?」

    戴晖脸上笑意淡去:「仆为主死,你倒是可以拿个忠烈名声,含笑九泉,可这位澹少爷又该怎么办?」「卓家子弟,本就该为家族存亡而前赴后继,死而后已。」

    苗峦话音冷硬,算是彻底回绝了戴晖的提议。

    泡在泥水当中的卓澹依旧纹丝不动,但水里冒出的气泡却忽然间密了几分。

    「好一个家生子,卓家能有今天,全仰赖有苗掌柜你这样的死忠之人。」

    戴晖轻轻抚掌,语气带著几分玩味的赞叹:「所以在你看来,今日卓家即便丢了一位少爷,但只要根基尚在,那完全可以随时能再生一个顶上,但却能为整个卓家免去一场天大的麻烦,这笔生意可以说是相当的划算.」

    戴晖话音陡转,脸色猛地一沉,厉声喝斥:「可你忘了,你只是一个奴才而已,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主子做主了?!」

    话音落地瞬间,一道身影蹿身冲出。

    睡衣上沾染的泥点子还没落地,卓澹赫然已经站到了苗峦的面前。

    「少爷」

    苗峦刚刚吐出两个字,就感觉喉间骤然一紧,整个人被卓澹掐著脖颈,径直提离了地面。

    「不能上当啊,少爷,这是他们的离间计.」

    苗峦拚尽全身力气挣扎嘶吼。

    身后那群随他而来的护卫早就被这一幕吓得失了神,一时间竞像发了失心疯一般,将手里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卓澹。

    卓澹看著他们的反应,眸中寒意更盛。

    「苗峦,你应了又能如何?」

    「应了就是引狼入室,卓家永无宁日.」

    「那我呢?」

    卓澹脸上戾气渐浓,一字一顿反问:「难道我就该等死?」

    听到这句话,苗峦脸上瞬间涌上一片绝望,眼底的光像是被骤然掐灭的烛火,连挣扎的力气都泄了大半。

    他比谁都清楚,卓澹这句话一出口,便意味著什么。

    卓家,要出事了!

    「少爷」

    苗峦沙哑的嗓音里裹著濒死的恳求,他望著卓澹眼底翻涌的戾气,终究还是不愿意就这么看著对方走上错路,还想再劝一句。

    可卓澹根本没有给他半分开口的余地,掐著他脖颈的五指猛地收紧,只听「哢嚓』一声脆响,苗峦的脖颈便被硬生生掐断。

    苗峦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眼中还残留著未散的绝望与不甘,喉咙里溢出几声微弱的气音,便彻底没了动静。

    卓澹将他的尸体丢开,转身面无表情地看著沈戎,黑眸幽深,对视片刻之后,方才缓缓移开目光,看向笑容满脸的戴晖。

    「我可以告诉你观园的位置,但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卓澹口中所说的「观园』,正是卓家老太爷的巢穴所在。

    「那是当然。」

    戴晖毫不犹豫应下。

    「还有,我要加入你们山河会。」

    卓澹语出惊人,不止是一直沉默伫立的沈戎面露讶异,就连惯于挖人墙角、见多识广的戴晖,也不禁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滞了几分。

    两方之间陷入沉默,唯有风雨依旧未停。

    「其实你不用这么做,我们也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戴晖很快回过神,以为自己看透了卓澹的顾虑,语气轻松地开口。

    卓澹冷冷道:「你们不来,也会有其他人来。我不想再遇见这种事情,不管是毛道,人道,还是卓家。」

    沈戎眉头微皱,卓澹的狠辣和果断让他有些意外。

    卓澹见戴晖迟迟不回应,反问:「怎么,不欢迎?」

    「当然欢迎了。」

    戴晖大笑道:「实不相瞒,我最喜欢的就是有野心的人,正好我们行动部最缺的也是你这样有胆又够狠的人才。」

    说罢,戴晖转头看向沈戎,语气带著几分客气:「沈兄弟,今天这件事麻烦你了。」

    「拿钱办事罢了,用不著谢。」

    见戴晖有意接纳卓澹,沈戎并没有感觉任何意外。

    一方纳了投名状,一方拿了死把柄,两边情投意合,各取所需,自然能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后面的活儿就交给我们来办吧。」

    戴晖笑道:「孙老爷子那边应该已经把你要的东西准备好了,我送你过去?」

    「多谢。」

    戴晖擡手一挥,打开一条通往一座「驿路洞天』的缝隙。

    沈戎迈步走入其中,却在探进半个身子后忽然回头。

    「戴部长,现在载源死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对奕光下手?」

    沈戎问道:「我已经把兴黎会彻底得罪了,要是不把他们全部弄死,我睡不踏实啊。」

    戴晖眸光一闪,没有任何迟疑,点头道:「你放心,我也不太喜欢这个人,迟早会收拾他。」「行,那我就等著你们的消息了。」沈戎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缝隙合拢,彻底消失在风雨中。

    戴晖转头看向卓澹,挑了挑下巴:「给你一天的时间处理这里的事情,够吗?」

    「不用,雨停之前,我们就可以出发。」

    卓澹回答地十分干脆,迈步走向那群面无血色,被大雨淋的像落汤鸡似的护卫们。

    戴晖没有去看前方将起的屠杀,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脚边嶙峋的山石上,一株野草从石缝间伸出,被风雨吹打得左右摇晃,却依旧顽强坚持,半点没有要折断的意思。

    「碎了的玉器只是块石头,可破了的瓦罐却能当杀人的刀,明明还有一丝善了的机会,你非要看他那一眼干什么?」

    戴晖微微抿了抿嘴,突然伸手将那株野草拔了起来,低声呢喃了一句:「可惜了...」

    驿路上,有山河会外务部的人专门等候沈戎,一路穿过了十余个小洞天,这才返回了正北道关外。沈戎刚刚落地,就见眼前赫然是一条锈迹斑斑的铁路线,横亘在视野当中。

    钢铁浇筑的铁轨在岁月与风沙侵蚀下失去了光泽,枕木也早已泛黑,却依旧倔强地一路延伸,直至与天边的落日融为一体,像一条沉默的钢铁长蛇,盘踞在这片苍茫的土地上。

    铁路线两侧,清一色全是用石头堆砌而成的简陋房屋。房屋之间的空隙被见缝插针地开垦成了小块田地,地里种著耐旱的糜子和??麦。

    此刻正值傍晚,落日悬在西边的天际,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家家户户都升起了袅袅炊烟,直愣愣的冲向天空。

    一座不起眼的石屋,有人站在阶上,正朝著沈戎招手。

    不是旁人,正是此前跟沈戎有过一面之缘的狮族白泽脉青年,白守经。

    「到饭点了,今天谁家管饭啊?」

    沈戎还没走近,就听见白守经扯著嗓子大声喊道。

    「来啦,臭小子嚷嚷什么,哪顿少了你的饭吃?」

    一名老妇人火急火燎推门而出,手里端著一个比人脸还大的海碗,上面铺满了肉和菜,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那股子香气儿却直往沈戎鼻子里钻。

    妇人显然没想到今天会有外人在场,脸色猛地一变,颤栗的瞳孔中透著紧张和担忧,却偏偏不见一丝恐惧,扬手就准备把碗砸向地面。

    「婶,您别急,这是自己人。」

    白守经身影一闪,出现在妇人身旁,弯腰抄手,将海碗稳稳接住。

    「原来是有客人啊」

    妇人一听这话,脸上表情立马多云转晴,伸手去抢白守经端著的海碗。

    「少爷您怎么不早说,我这就回去准备一桌好饭,怎么也不能让客人吃这东西啊。」

    「还有什么饭能比这还好?您给他照著再来一碗就行。」

    白守经回头冲著沈戎一笑:「没问题吧,要不给你整个小碗?」

    「那不行,少一点我都吃不饱。」

    片刻之后,沈戎和白守经一人端著一个海碗,就坐在阶上吃了起来。

    在卓澹的小洞天里淋了一晚上的冷雨,沈戎肚子里早就造起了反,连跟白守经寒暄两句的心情都没有,抡圆了筷子吃了起来。

    白守经模样打扮看著斯文,但吃相竟比沈戎还要难看几分,一颗脑袋几乎都埋进了碗里。

    两人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各自将碗里的饭菜炫了一大半下去,这才稍稍放慢了速度,边吃边聊。「这里是」

    沈戎话还没问完,白守经的声音就紧跟著响了起来。

    「毛夷那边管这里叫南三区,当年毛道跑路关外,最早就是在这里落的脚。」

    白守经抓著一条鸡腿,啃得满嘴是油:「听老一辈人说,他们刚来的时候,这里的狂风昼夜不停,沙尘飞卷,别说是糜子了,就连牛羊都站不住脚,一阵风吹过,就给刮到了天的那一边。那年头可没有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好光景,不过现在不一样了,要不是顾及著地底下的浊物,我们早就把关外全部给改造成良田了。」

    简短一句话,却已经在沈戎的脑海中勾勒出了一片穷山恶水。

    此刻满目的贫苦如果都算是好光景,那当年毛道的处境又该是何等的凄惨和艰难?

    「你们毛道命途怎么也需要种地?」

    「上了道也得吃饭啊,更何况现在住在这里的绝大部分人经过一代代的血脉稀释,都已经彻底变成了傈虫,就更需要想办法填饱肚子了。」

    白守经将碗里的饭三两下刨干净,把筷子横在碗上,放在墙角,这才蹲回原位,继续刚才的话题。「当年逃入关外的几乎都是上了道的命途中人,可失去了【山海疆场】,没有了图腾脉主的维系,新出生的人就只能依靠老一辈挤血喂养。可这么做完全就是饮鸩止渴,所以很多部族在这个过程中就断绝了血脉。」

    「道上的人少了,傈虫多了,吃饭自然就成了最大的问题。可山海关挡在前面,数不清的浊物埋伏四周,我们连干回老本行,去给别人当打手的机会都没有。又没有别人介道命途占地为王的本领,就只能在铁路沿线的一亩三分地上想办法。」

    白守经笑道:「幸好后来有山河会那群农行师傅的帮忙,帮我们改了土,育了种,再加上这几年天气剧变,让关外的风沙小了很多,这才逐渐有了现在的规模,勉强能够自给自足。」

    沈戎闻言沉默片刻,将海碗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也学著白守经的样子,将碗筷放好。

    「吃饭的问题解决了,那命途的问题你们难道就没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

    诚如白守经所言,靠著老一辈挤血喂养的做法就是在饮鸩止渴。

    以毛道的处境,如果没有了高命位的保护,那只会加速族群的灭亡。

    可如果不这么做,一旦某个重要人物意外身亡,那后果可能就是一整支血脉直接消失。

    但据沈戎此前的了解,毛道并没有因为「鸩毒』而选择退缩,而是在确保高端战力不至于受到严重损失的前提下,一直放血放到了现在。

    「想过,而且想过很多,可还是没什么用。」

    白守经语气无奈:「毛道这条命途在整个黎土八道内,应该算是上道门槛最低、晋升方式最简单粗暴的一条命途了,可付出的代价,就是没有任何办法能让毛道摆脱对于精血,或者是丹元的依赖。」「不止是上道,还有上位。就拿你经历过的「斩心猿』来说,以前毛道都是通过血脉联系,由图腾脉主将意识拉入【山海疆场】,再借助图腾脉主的帮助来过关。可现在没了这些便利条件,我们就只能采取最原始的办法」

    白守经擡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们在脑子里摆下战场,自己跟自己决一死战,试图只靠自己的能力来驯服血脉中的兽性。我们不缺少死战的勇气,可单纯的勇气在命位晋升上的作用微乎其微,很多人因此意识崩溃,要么变成了纯粹的嗜血野兽,要么就成了疯癫痴傻之人。」

    「在这样的恶性循环当中,曾经逃入关外的毛道,如今只剩下了八族二十四脉。其他的,都已经彻底成为了历史。」

    沈戎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不管是为了上道,还是上位,你们都必须要抢回【山海疆场】.」「对。」

    白守经像是蹲累了一般,身子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过对于我来说,抢回【山海疆场】的意义不止是延续部族,更是在为白泽脉赎罪。」

    沈戎闻言皱眉:「什么意思?」

    白守经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忽然提起了刚才给自己送饭的妇人。

    「刚才那位婶子喊我少爷,你应该听见了吧?其实当年在毛道内部,白泽脉的子弟还真就是少爷待遇,不管走到哪儿,不管碰上哪个部族的人,哪怕对方的命位比自己高出很多,也会给白泽脉几分面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守经自问自答:「因为白泽脉通过血脉里传承的不止是命技,还有对于毛道命途的理解,以及对各大部族血脉的研究。」

    沈戎听到这里,脑海里忽然冒出了前世曾听过的一句话:「天下万鬼,无有白泽不知名者;世间百妖,无有白泽不知法者。」

    「而当初研究出图腾脉主,并且提议各部族出力饲养的,就是我们白泽脉。」

    白守经面无表情地望著远处的夕阳,语气平静道:「当年如果不是白泽脉执意要推行图腾脉主,毛道命途的弱点就不会被无限放大。也就不会因为【山海疆场】的陷落,而导致整条命途分崩离析,死伤惨重。」「所以在败退关外的时候,白泽脉全族自愿断后,年轻一辈几乎尽数战死。这些年来毛夷的刺杀也从未中断过,现在除了几个留著残躯准备找人换命的老头以外,就只剩下了我一个年轻人。」

    「那些老头搞阴谋玩算计是一把好手,但生活上却是一塌糊涂,连锅碗瓢盆都认不全,更别说是养活我了。只能把我往村子里一扔,到处讨饭吃。今天这家婶,明天那家姨,谁家饭好了,我就端著碗在门口等著。别的先不说,至少这村子里哪家做饭好吃,我是一清二楚。」

    白守经笑了笑:「可饭吃的越多,我身上的罪就越大,大到现在我连怎么还清都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一笔一笔的慢慢还」

    沈戎点了点头:「能知道要还,这么多碗饭你也算没白吃。」

    「今天这碗饭,就是那几个老头让我请你的。」

    白守经双肘压著门槛,仰头望著天空:「他们说你这种人就吃这套,一双筷子一碗饭,比给你拿一万两气数还管用。」

    「那他们可就看错人了,我现在穷的叮当响,就是个只认钱的俗人。」

    「真俗?」

    沈戎沉默片刻:「我一个小人物,在这么大的战场里,能有什么作用?」

    「你现在已经不能算小人物了。」

    白守经摇了摇头:「不过我不喜欢干这种算计别人的事情,因为还得欠债,我怕自己等不到还你的那天「你可不比那些老头简单。」

    沈戎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和对方共看一片暗红色的天空。

    「实话实说罢了。」

    白守经笑道:「如果你觉得毛道还有价值,那你压住一分,我还十倍。要是你觉得没兴趣,那咱们就干一笔清一笔,互不相欠。」

    沈戎不置可否,忽然问道:「你在关外长大的?」

    白守经闻言一愣,不知道沈戎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但还是点了点头。

    「对。」

    「你有没有去看过铁路线的尽头是什么样子?」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毛道的家乡在山海关,不在铁路线的那一边。当初逃跑的时候,毛道被逼著不敢回头。现在不跑了」

    日落西山,夜盖荒原。

    白守经的回答缓缓响起:「我们只往前看,不往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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