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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刀断北街


北黎人街。

    这里原本是天伦城污区内少有的富庶区域,如今却已然沦为了一片人间炼狱。

    沉静的夜幕被接连不断的爆炸轰鸣撕得粉碎,冲天的火光宛如生满了倒刺的赤红兽舌,一次次舔舐著夜空,将半边天撕咬的鲜血淋漓,血红一片。

    轰!

    沈戎脚步突然一顿,身体微微后仰,避开一块被爆炸余波掀起的碎石。

    福宁寿行一事之后,鳞夷方面的反应格外的疯狂,开始无差别抓捕城内的黎土人道。

    不管对方是否能跟抢劫寿行有关,也不管在天伦城内做的什么生意,哪怕只是在郊区一隅经营小型子嗣作坊的老板,也全都不能幸免。

    非我族类,屠杀殆尽。

    不过这并未对沈戎造成太大的麻烦,在【雾禁锁命】之下,他现在就是一只保虫,并不在鳞夷的围猎目标中。

    而且这样的混乱反倒是为他提供了一个极佳的掩护,让他的行动更加方便。

    眼下的天伦城,就如同一汪被搅乱的深潭,水流湍急,鱼儿难以藏身。

    而岸上则站满了手拿抄网的人,谁要是在这时候被逼的跳出了水面,那迎接他的可就是天罗地网般的围追堵截。

    沈戎之所以会出现在北黎人街,是赫里蟠之前的一条情报。

    在这条街上有有一伙专门倒卖各家弃子尸体的贩子被人给宰了。

    虽然现在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已经没有什么线索留下。但沈戎原本就不寄希望于能够从这里面挖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而是打算以此为起点,借用虎符的感知能力,尝试能不能有所收获。毕竟他们这些入城的票卒大概率不会无缘无故的杀人,动手的原因,要么是被这些尸贩子偶然撞破了行踪,要么就是拿了对方的身份来隐藏。

    如果是后者,那还真一丝可能就藏在北黎人街周围。

    混乱还在不断持续,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天伦城父子相食的规矩和污区恶劣的生存环境,让生活在这里的普通傈虫本就时刻处于高压之中。心神长时间的紧绷,导致他们的性格普遍扭曲压抑,如今见到贵人们肆无忌惮的行凶,他们骨子里暗藏的暴虐也开始蠢蠢欲动。  

    命途中人在追捕围杀,普通凡人也在打砸抢掠。

    肆虐的火势让那些躲在家中,不愿意卷入暴乱的无辜百姓也没有了最后的庇护所,只能选择冲上街头,成为混乱的一份子,用别人的不幸来冲淡自己的苦处。

    放眼看去,到处都是奔跑呼号的人影,沈戎混在其中,手里的虎符却始终没有动静。

    不过沈戎也不著急,一边沿街而行,一边开始整理起自己目前掌握的信息。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郑沧海如今审问怅鬼的手艺也变得越发娴熟,从瓜英东等人的口中撬出来不少有用的东西。

    福宁寿行背后的东家是内城的一个大家族的二房,领头之人名为赫里雄蚺,是一名五位鳞道。此人与天伦城的城主赫里应龙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再加上同父异母的老三赫里长虹,三兄弟共同掌控著整个天伦城。

    可以这么说,整个城内姓「赫里』的鳞夷,几乎都出自他们三人的血脉,甚至包括已经被郑沧海彻底抹去意识,沦为活死人的赫里迦。

    他就是赫里雄蚺的子孙之一,不过到底是重孙还是玄孙,郑沧海拿著赫里迦残存的记忆研究了半天,最后也没能得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无论是黎土鳞道,还是外来鳞夷,这条命途的辈分都极其混乱且复杂,恐怕除了他们自己,旁人根本无法理清。

    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这些高位鳞道所拥有的寿数恐怕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

    沈戎甚至怀疑,里面恐怕有活了数百,乃至是上千年的老怪物存在。

    鳞道淫。

    这三个字半点不假。

    但鳞道的长寿,同时也是其他命途艳羡不已的地方。

    而宋时烈藏身在福宁寿行的事情,也不是瓜英东等人自己发觉的,而是有人告密。

    这一点,沈戎已经告知了宋时烈,对方也猜到了随自己一同进入天伦城的山河会成员中有内鬼,正在著手调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意外收获,那就是姚敬城。

    在吞噬了大量的怅鬼同类之后,姚敬城又有了蜕变进化的趋势。

    这种宛如养蛊般的变化,让见多识广的郑沧海也不由啧啧称奇。

    声称自己在正北毛道游历的时候,还从没有见过类似的情况,连声惊叹命途的浩瀚与复杂,感慨怪不得连格物山这种全是书呆子的势力也能发展成为人道首屈一指的大势力。

    「老郑,你先别唠这些闲嗑了,说说正经事。」

    沈戎靠在一处屋檐下,躲避著迎面冲来的暴徒群,一边在脑海中问道:「关于命途五位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沈戎现如今的毛道命途已经是六位【心猿主】,人道命途也到了突破了边缘,只要等把从叶炳欢那里抄袭而来的屠刀刀法锤炼到位,立刻就能晋升六位【宗师】。

    而且沈戎现在的命数也积累到了「五十三两五钱』的高度,已经有了探寻第五命位的资格。「我当年活著的时候,也就是个神道六位的【圣嗣】,而且还是刚刚上位就被人给害死了,所以对于五位的消息,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这一命位的命数门槛是「八十八两』。至于其他的要求,各道间大相迳庭,我也没打听过。」

    郑沧海说道:「不过这些消息在格物山内肯定不是什么秘密,等咱们离开天伦城后,找霍院长问问不就行了?」

    郑沧海说的这些,沈戎当然明白。而他此刻问起,也只是想先有个底。

    毕竟到了这一步,这场「夺帅』已经快要接近尾声,各方不管是打还是逃,都不会再拖延下去,否则就会被天伦城一口吃掉。

    要动手,那就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一旦陷入包围之中,强冲命途五位说不定就是绝地翻盘的杀招。

    不过在听到五位的命数门槛是「八十八两』后,沈戎就果断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说其他的要求,将近三十五两的命数差距,即便有黎土奖赏加持,也不是轻易能做到的。「对了,现在晏公派那边怎么样了?」

    沈戎换了个话题,可还没等郑沧海开始汇报工作进展,他手里的虎符便传来一阵十分强烈的悸动。「还真有鱼儿跳出水面了?!」

    沈戎心头一惊,擡眼看向前方。

    数百米开外,一栋六层高的老式筒子楼早已被烈焰啃噬得面目全非,宛如一根插在地面上巨型火炬,楼梯在高温下扭曲崩裂,沉闷的轰鸣自从火海深处不断炸响,碎砖残瓦伴著火星如雨般砸落。轰!

    火海忽然猛地一掀,一道彪悍的身影撞焰而出。

    单义雄周身被烟火熏烤得焦黑,皮肉翻卷,大大小小的刀口纵横交错,深可见骨。左臂的伤势更是惨烈,自手肘处断裂,断口血肉模糊、边缘参差,分明是被人用蛮力生生扯断。

    可饶是深受如此重伤,他却依旧眉头不皱,目光不抖,落地之后继续拖刀狂奔。

    焰浪卷动,两道身影紧跟追出。

    一人赤膊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盘满了青黑图案,从腰腹一直蔓延至脖颈。另一人则手持一柄鬼头大刀,红绸缠腕,寒气逼人。

    虎符的震颤在此刻攀升到顶点,在众人心头同时叩响警钟。

    盘锁命海的雾气瞬间消散,沈戎眼眸中骤然亮起异色光芒,虎纹覆脸,灰白色的气流缠身流动,右手擡起平肩,五指凌空一扣。

    铮!

    虎迹刀应声入手,刀身轻颤,锋芒毕露。

    狂奔中的单义雄猛地顿住脚步,鞋底在滚烫的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滋啦声响,一双缠满血丝的眼睛在沈戎身上一扫,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齿。

    「又他妈来一个。」

    到嘴的鸭子不止碚牙,现在还有了被人抢走的风险。

    张啸声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难看,拧动脖子,胸膛上的刺青随著呼吸起伏,高坐在一把太师椅中的洪祖目露凶光,恶狠狠的盯著沈戎。

    胡禄神情冷硬,握刀的五指交错起伏,杀机满溢。

    轰隆。

    远处的高楼终于承受不住烈焰的啃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后,轰然倒塌。

    刹那间,冰冷法场、森然堂口、枯寂市井、威严兵镇,四座命域同时展开,各式各样的域景冲撞挤压,彼此抵消溶解。

    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四人已经同时锁定了自己的目标。

    张啸声埋头前冲,直扑重伤的单义雄。胡禄纵身而起,足尖踏在残垣断壁之上,如履平地,试图抄截单义雄的后路,将他和沈戎隔断。

    沈戎的【市井屠场】则以不可阻挡之势朝前碾压逼近,仿佛打算一口气撞碎前方交错重叠的命域,将三人全部笼罩其中。

    一时间,来自不同命域的压制尽数倾泻在单义雄的身上,宛如山岳压肩,让他动弹不得。

    「来的好。」

    单义雄脖颈青筋乍现,怒笑一声,命域竟轰然炸开。

    人兵命域,兵镇。

    人兵命技,冲阵。

    暴乱的气数竞真如一群落草为寇的悍勇兵匪,从其他三人呈围剿之势命域中撕开一条缝隙。在这个转瞬即逝的空档之中,单义雄身上的压制力骤然消散,重获自由的他却没有选择突围,而是用独臂抓起那枚象征著票卒的虎符。

    「老子不想给,你们谁他妈也别想要。」

    单义雄狞声大笑,指节用力到泛白,「啪』的一声,竟将那枚虎符生生捏碎!

    剧烈的反噬瞬间席卷全身,单义雄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身前地面,身躯一软,仰天栽倒,昏死了过去。

    「王八蛋!」

    张啸声脸色一变,强行刹停前冲的势头,转身就逃。胡禄凌空旋身,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面对准备逃窜的两人,【市井屠场】穷追不舍,铺天盖地压下。一扇贴著门神画像的门扉洞开,双刀裹挟著寒光飞袭而出,直奔胡禄后背。

    铮!

    胡禄悍然回身,鬼头大刀横扫而出。

    刃口碰撞,火光四溅。

    姚敬城脸上表情兴奋到近乎癫狂,斗意昂扬,双臂力道尽数倾泻而下,竟压得胡禄往后退了一步。砰!

    一个拳头忽然从斜刺里杀出,重重撼在姚敬城的侧脸上,将他的头颅当场轰碎。

    「老胡赶紧走」

    「走?往他妈哪里走?!」

    咚。

    孤街尽处,老宅厚重的大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腥冷得寒风吹动白绸,黑纸糊成的灯笼中瞎火摇动。

    来人裹著一身白衣,开虎眼,生虎纹,手中拖著一把脊骨长刀,刀尖点地处,猩红的血水拉出一条血路。

    刚刚丢了脑袋的姚敬城,此刻换上了玄坛虎身,再入战局。

    「刚热完身,你姚爷没打够之前,谁都别想走。」

    张啸声浑身汗毛陡然直立,他不明白沈戎的命域之中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头怪物。

    但他很清楚,沈戎到现在可还没亲自动手,如果再不逃,那必然是死路一条。

    「老胡.」

    「我知道。」

    胡禄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咬舌尖,一口鲜血喷在虎头刀上,擡脚虚踹身前,仿佛真有一名亟待行刑的死刑犯就在他的面前。

    「前尘恩怨一刀了,黄泉路上莫回头!」

    胡禄口中念念有词,反手握刀,腰臂合一,挥刀斩下。

    人刑命技,上路。

    人生路两条,生死无法挑。

    但胡禄这一刀却像是劈开了一条活路,只见刀光闪过,沈戎的命域被撕开一条缝隙,外界的喧嚣瞬间涌入。

    胡禄手腕一挑,缝隙被进一步撕开,已经足以让人扑身钻出。

    「走!」

    胡禄话音刚落,犀利的刀光瞬间挑起。

    沈戎身影忽然闪现在裂隙旁,虎迹刀横斩而出,与鬼头刀迎刃相撞。

    另外一处,姚敬城手中的虎脊刀也抡猎猎风啸,砸向了张啸声。

    前后堵截,活路俨然沦为死路。

    铛!

    随著一声铿锵刺耳的爆鸣,胡禄身形被抛飞的大刀带的一歪,身前空门大开。

    虎迹刀长驱直入,眼看就要将这名霸行子弟斩杀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张啸声一声怒吼,竟突然拧转身体,任由虎脊刀劈进自己的后背,一把抓住胡禄的腰间,将其甩进裂隙之中。

    裂隙合拢消失,即便沈戎反应极快,瞬间收回命域,胡禄的身影也已经消失无踪。

    「舍生取义?你这件事做的还挺少见啊。」

    「你们三合堂号称义字当头,我们小刀堂也不是孬种。活儿是我安排的,人是我领著来干的,出了事自然得我来兜著。」

    张啸声后背刀口狰狞,血肉翻卷,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暴露在外,但依旧强撑著屹立不倒。

    「看在大家都是洪祖子弟的份上,给我个面子,出去后帮我跟堂口说一声,我的死跟胡禄无关。」沈戎凝视著对方的眼睛,点头道:「行,这事我给你办了。」

    「多谢。」

    「客气。」沈戎问道:「今天是巧合,还是被人坑了?

    「我宁愿相信自己运气不好。」

    这名小刀堂弟子咧嘴一笑:「也不愿意相信是自己脑子不好。」

    噗吡。

    刀光掠过,人头落地。

    沈戎掠走气数,却没选择拉起张啸声的怅鬼,转身抓起昏迷在地的单义雄,将对方扛在肩上,身影快速隐没在夜色当中。

    大火还在蔓延,顷刻间已经将这片街区彻底点燃。

    火光升腾间,一道道鬼身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这些人宛如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这片废墟间逡巡徘徊,死死盯著张啸声的尸体,眼神中满是可惜和急躁。

    死人不值钱。

    而且死了这一个,他们赚钱的机会就又少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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